林建国一眼瞧过去，心里头暗暗称奇，这闺女果真是标致。
灯光底下，女孩一张温润饱满的鹅蛋脸莹莹生辉，额头上一块红肿格外扎眼，多半是方才磕到桌角留下的，眼眶里蓄着一汪泪，摇摇欲坠却没掉下来。
那双含水的桃花眼怯生生地望过来，看得人心里一抽一抽地发紧。
林建国微微颔首，论五官轮廓，这姑娘跟苏晚晴不相上下，都属那种挑不出毛病的好底子。
闺女，你叫什么名字？方秀兰开口时，自己都没察觉嗓音放得格外轻柔，胸口那股心疼劲儿一个劲儿往上涌。
叶，叶清韵。
这名字好听。
方秀兰抬手想替她拭泪，叶清韵往后缩了缩，有些不好意思：脸……脸上也有灰。
呵呵呵。方秀兰被她逗乐了，细看才发现，鼻尖和两颊蹭着灰道子，八成是擦汗时手不干净胡乱抹上去的。
没事，阿姨不嫌脏。
方秀兰在家里素来是说一不二的脾气，看自家儿子不顺眼许多年——林远舟主意正、嘴又硬，娘俩撞一块儿准得顶牛。可对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眼、委屈巴巴的姑娘，她心头一软，几乎是毫无来由地就亲近上了。
她一边拿指腹轻轻揩去泪痕，一边仔仔细细端详：鼻梁挺秀，唇线弧度格外柔婉，眉眼清丽得像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嗯，确是一副好相貌。
林建国在旁边瞧着干着急，正事还没沾边呢，便插话道：我们俩是林远舟的爹妈，你跟他是啥关系？
同、同学。叶清韵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还有呢？林建国追问了一句。
叶清韵张了张嘴，没答上来。她跟林远舟之间说得清的，也就二字。
好了好了，扫到这儿就歇了吧，陪阿姨出去走走。方秀兰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方秀兰压根不信苏晚晴跟自己儿子只是同学，同样也不信大半夜猫在101里擦桌扫地的是普通同学。她借着散步的名头，牵着叶清韵往操场走，问一句答一句，拐弯抹角地往家底上引。
叶清韵不懂得藏掖，问什么说什么。家在凉山深山里头，爹走得早，娘一个人拉扯她和弟弟，靠几亩薄田和山上采的药材换钱。考上滨海这所大学，村里人凑了一笔路费，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靠她在学校食堂帮工、捡零活挣。
方秀兰听得心里发酸，嘴上没说什么，手上不自觉攥紧了叶清韵的胳膊。绕着操场走了两圈，该知道的差不多都摸清了，末了送到女生宿舍楼下，方秀兰推她往里走：外头冷得很，手都冻红了，快上去歇着。
喔……叶清韵乖顺地举起右手，晃了晃作别。
目送那道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林建国重重叹了口气：这小叶也太实诚了，你问一句她答一句，半点弯子都不绕。
山里头长大的丫头，还没学会跟人打马虎眼。
方才散步时满脸慈爱的方秀兰，话音一落，脸便沉下来，凉飕飕地盯着林建国：你儿子倒好，上了大学本事没见长，脚踩两只船倒是踩得又稳又溜。
林建国没接腔。
方秀兰越想越来气，嗓门不知不觉就高了：大冷天的，晚上十点钟，人家姑娘还替他擦地抹灰！那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他倒好，窝在宿舍里睡大觉！他撩谁不好，偏招惹这种一根筋的实心眼儿！
你小点声，大晚上让人听见。林建国压着嗓子劝了一句。
我就是要让人听见！方秀兰眼睛都红了。
林建国摸出一根红金陵点上，深深吸一口，眉头拧成疙瘩。说好了是苏晚晴，怎么平白又冒出个叶清韵？
方秀兰站定脚步，一字一顿：别的我不管，往后的事也不想多过问，两个姑娘都是好的，但他要是敢接着这么糟践下去——
她咬了咬牙：我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
林远舟对这桩夜间风波一无所知。周一照常去教室坐着听课，方秀兰不准他请假，他也落得自在，正好腾出功夫忙自己的盘算。
下了课，他折回创业基地，把外联部几个人召集拢来。外号的王岩松、穆念慈许梦竹、苗人凤何兵，外加聂小雨，四个都到了。
他们一进101和102就愣住了。前些日子还杂草丛生、满地狼藉，这会儿竟收拾得整整齐齐，窗明几净，跟公园景点似的。
这地方能改头换面，前前后后过了三拨人的手。头一拨是公共管理二班的同学，扛走了大堆垃圾；第二拨是林远舟的高中同学，搭起了装饰的底子；最后一拨，就是叶清韵。窗台上那几盆绿植，墙角褪干净的霉斑，全是她一声不吭一点点磨出来的。
林远舟也没多寒暄，直入正题：段誉、穆念慈、苗人凤，你们仨把这些兼职传单贴出去，水房、食堂、宿舍楼公告栏，各处公共场所都要有。我先分个片，段誉包男生那几栋——
他把范围一条条交代清楚，末了补一句：这活儿不白干，每人二十块，但必须贴到位，回头我会挨个查。
三个人本以为是义务劳动，一听有报酬，眼睛都亮了。
二十块钱搁在厚厚一摞传单面前算不上多，可这是意外之财，更是一份被认可的滋味。
上了大学还能挣着钱了！三个人心里头不约而同冒出这么一句。
林远舟把他们的神情收进眼底，没作声。
大学生做兼职，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活儿本身未必多复杂，扛的是那股子脸面和压力。好些人开头凭着一腔新鲜劲儿往上冲，真到挨个宿舍敲门、被人上下打量、甚至吃闭门羹的时候，能咬牙撑住的寥寥无几。头一回被人摆脸色，回去就泄了气，这是常有的事。
林远舟这步棋是揣着分寸走的，先从贴传单练起，单干，不用跟生人打交道。这一关过了，再往下一步挪。倘若一上来就让他们捧着传单往宿舍楼里钻，当面递到人手里头，怕是当场就要打退堂鼓。
不过大浪淘沙，淘到最后的才是真金，才配跟着他这个明教教主张无忌做点正经事。
三个人抱着传单先走了。
聂小雨眨眨眼：那我呢？
林远舟弯腰从桌底下又抽出一叠：你的活儿跟他们不一样，去隔壁工程学院贴这批，工资五十。
聂小雨怔了怔：我一个人包工程学院？
怎么，干不了？林远舟反将一句。
聂小雨的心气跟韧劲，都在另外三人之上，林远舟一边用她一边磨她，图的是两头都落好处。五十块钱是饵，独立负责一个学院是磨刀石，这姑娘骨头硬，越压越弹。
果然，她深深吸了口气，伸手接过传单，扬声道：我能行！说完抱着传单就往外走，脚步带风。
没多会儿，创业基地又只剩林远舟一人。晌午的日头透过窗户铺进来，暖烘烘地贴在身上。
他两腿往桌上一架，脑瓜子转着下一步的盘算。传单贴出去，后续会有零散的兼职信息涌进来，得提前理顺接待和分派的流程，哪些活儿自己接、哪些甩给外联部的人，心里得有本账。头顶窗外一片湛蓝的天，深秋滨海的风裹着凉意从窗缝钻进来，他眯起眼，半歇着养神。
有个人放轻脚步走过来，他没睁眼也知道是谁。
昨晚你来打扫了。今早他瞧见101和102的桌椅比先前干净许多，桌角的灰没了，窗台也擦得发亮，便断定是叶清韵的手笔。
叶清韵应了一声，站在他侧后方，没往前凑。
沉默了半晌，她像是在攒力气，终于又开了口，声音很轻：昨、昨晚，我碰见阿姨了。
林远舟还翘着腿，语气随意：哪个阿姨？
方阿姨。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一声响。
林远舟椅子一歪，整个人连椅带人翻倒在地，狼狈地摔了个四仰八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