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商品批发中心的饭局散了场,仙宁校区的孙明阳和钱浩然坐公交车先回去了。林远舟和苏晚晴走得最晚,两人在酒店房间里一直聊到九点多,连第二天的行程都一并敲定了。
林远舟本想偷个懒,可来的是亲爹亲妈,不上课的时候不陪着说不过去。苏晚晴倒没什么负担,纯粹跟着蹭吃蹭玩,顺便在林远舟跟前撒撒娇。
夫妻俩的房间门一关,方秀兰就一脸神秘地凑到林建国跟前。
老林,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林建国靠在床头,眼睛盯着电视。
苏晚晴是不是跟咱家那小王八蛋在处对象?
林建国心里早有数——上回在街头,他亲眼看见两人并肩买糖葫芦,那股亲近劲儿不像普通同学。但他这人稳当,林远舟不亲口承认,他就不会往深里讲。
这我哪知道,你也别瞎想,说不定就是同学。
方秀兰翻了个白眼:我眼睛又不瞎,吃饭的时候苏晚晴让林远舟帮她夹菜,你见过哪个女同学这么使唤男同学的?
她顿了顿,一拍大腿又想起一桩事:还有——前阵子苏宏达跟李玉清突然请咱俩吃饭,席间东拉西扯说了一堆,也没挑明到底是什么事。我那时候就纳闷,今天总算看出点苗头了。你说苏家两口子是不是有那个意思?想跟咱家结亲家?
方秀兰越说越来劲,干脆坐了起来:你想想,苏家什么条件?苏宏达在单位好歹也是个领导,李玉清待人接物又周到,苏晚晴这丫头长得也水灵。要是真成了,咱家老三也算高攀。
林建国不想跟着掺和这些,翻身面朝墙:人家想什么咱管不了,孩子们的缘分让他们自己定。关灯吧,明天还得早起。
自己关去。方秀兰哼了一声,起身按了开关,嘴里还嘟囔,小的伺候完了,老的还指望我伺候。
灯灭了,方秀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苏晚晴笑盈盈的模样,越想越觉得这姑娘好,模样好,家世好,脾气也好,跟自己儿子站一块儿那叫般配。这么一想,反倒更睡不着了。
---
第二天大清早,林远舟就起了床。他得先去印一批兼职宣传单,再赶去陪父母吃饭。
宿舍里几个室友睡得正沉,呼噜声此起彼伏。唯独金明远侧躺着,顶着一对乌青的眼圈,手指在被子底下不停按着手机键盘。
老六,你一宿没睡?林远舟洗了把脸出来,看见金明远那副模样有些意外。
金明远点了点头,脸上不但没有困意,反而挂着几分亢奋:林远舟,我发现自己魅力还是可以的。白雨晴拒绝我,完全是拒绝了一个宝藏男孩。
此话怎讲?
昨晚有个叫阿良的女生加了我,说在食堂见过我一面,一直想跟我交个朋友。金明远眉飞色舞,还把手机屏幕亮出来给林远舟看,你看,她说她也喜欢打篮球,还问我平时爱听谁的歌。我俩聊了一整夜,爱好好多都一样,特别投缘。
林远舟扫了一眼屏幕上那些甜腻腻的聊天记录,不动声色地穿好衣服。他记得前两天钱浩然在食堂跟白雨晴搭话要联系方式,当时还以为这小子真看上了白雨晴,现在看来,那号码八成没给到白雨晴手里,而是拐了个弯落到了金明远手机上。
那你好好把握。林远舟拉好外套,面上一点没露,我出门办点事。
出了宿舍楼,深秋的晨风刮在脸上发凉,林远舟裹紧衣服加快了脚步。
---
在小商品批发中心旁的印刷店里,林远舟跟老板交代好宣传单的尺寸和数量,又催了一遍取货时间,便急匆匆往酒店赶。
苏晚晴已经到了,坐在大堂沙发上一张脸拉得老长——林远舟早上没在学校门口等她,她正不高兴。
不过等林远舟穿着黑色羽绒服推门进来,苏晚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淡粉色的同款,嘴角就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刚才那点小脾气一下子全散了。
你怎么才来呀。苏晚晴嘴上还嗔了一句,手却已经自然地挽上了林远舟的胳膊。
今天的行程排得满:上午先逛夫子庙秦淮河风光带,中午在那边吃特色小吃,下午去中山陵,晚上返回望州。
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谁能想到方秀兰和苏晚晴一踏进夫子庙的街巷,就被两边琳琅满目的首饰铺子勾住了脚,拔都拔不出来。
四个人硬生生分成两拨。方秀兰和苏晚晴手挽手走在前面,钻进一家店就半天不出来;林建国拎着方秀兰的呢子大衣,林远舟抱着苏晚晴的羽绒服,两个男人苦哈哈地缀在后面当搬运工。
苏晚晴羽绒服里头是一件白色紧身棉毛衫,脚上踩一双咖啡色小短靴,配着那张古典精致的瓜子脸和一米六七出头的个头,往秦淮河边一站,连拿着相机的外国游客都频频回头。
几个在夫子庙一带混日子的二流子动了心思,相互递了眼色想凑上去搭话。可一抬眼,瞄见后面跟着的林建国和林远舟,脚步就缩了回去。
林建国倒还好,一个中年办公族的普通样貌,看着没什么威胁。
林远舟就不同了。他单手叉腰,羽绒服敞着怀,满脸不耐地扫着周围嘈杂的人群,眼角时不时跳动着几分桀骜。发现那几个混混在打量自己,他竟然冲他们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
那帮人一嘀咕,算了,犯不上惹事。
中年妇女配青春少女的购物组合,战斗力实在吓人。两人从街头逛到街尾,又从街尾折回街头,一家接一家地磨,生生撑到下午三点,才被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林远舟硬拽进一家馆子,一人一碗鸭血粉丝汤配蟹黄包,总算把肚子填实了。
中山陵的计划自然泡了汤。林远舟沉痛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方秀兰和苏晚晴竟然鼓掌叫好,丝毫不见遗憾。
---
入夜的夫子庙越发热闹。秦淮人家的照壁上,红彤彤的灯笼一溜垂挂下来,古色古香的画舫载着南来北往的游客在河面缓缓行过,远处飘来隐约的琴声,夹着茶馆里的说笑声。
这股热闹劲儿一直裹着方秀兰,回到酒店她还意犹未尽。
老林,出去走走吧。方秀兰突然来了兴致。
林建国看了眼手表:都九点半了。
方秀兰拽住林建国的胳膊:咱再去学校里转转,以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一趟。
林建国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两人换了衣服便出了门。
---
深秋的财院满地梧桐落叶,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夜风凉丝丝的,裹着桂花尾香。林建国夫妇沿着林荫道慢慢踱,不知不觉就拐到了F栋。
远远望见101的窗户里居然亮着灯。
林远舟今天也累坏了,怎么又跑到基地来折腾。方秀兰心疼起来,又有些后悔,早知道不玩那么晚了。
两人推门进去。屋里没有林远舟的影子,倒是桌子底下蹲着一个人。
她正跪坐在地上,拿一块布仔细擦着什么。从背影那条柔韧的弧度来看,应该是个女生。
你好——
方秀兰只是想打个招呼,没想到倒把人吓了一跳。一声响,女孩猛地抬头,额头磕在了旁边的铁板上。
没事吧,慢点,先出来。林建国赶紧说。
女生弓着身子慢慢从桌底挪出来。方秀兰这才仔细打量她。
这姑娘的个头比苏晚晴还高一点,身上穿着老式的高中校服,裤脚磨出了毛边,膝盖和袖口沾着厚厚的灰。这说明方秀兰在夫子庙逛吃玩乐的几个钟头里,她一直弯着腰在打扫。
一头乌黑的头发扎成适合干活的丸子头,鬓角的汗珠在灯下晶晶亮。灯光昏黄斑驳,她的身影看着单薄,可脊背挺得直直的,带着一股不声不响的倔。手背上还蹭着几道灰痕,指节却纤细修长,不像是干惯了粗活的手。
只是女生始终低着头看脚尖,方秀兰看不清她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呀?
方秀兰伸出手想牵她,女生犹豫了一下。
有、有灰。
声音很小,像怕吵到谁。
方秀兰还是握住了她的手:有灰也没关系,你是帮林远舟打扫的。
说完,方秀兰没有让她抬头,而是自己蹲了下去,主动跟她平视。
两个人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方秀兰倒抽了一口凉气。
林建国——她的声音都有些发紧,好俊俏的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