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传单被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有个大一新生看不下去了，攥着拳头就要往那扇门冲。
林远舟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上哪儿？
我没想闹事。新生脸涨得通红，就想问问他凭什么不把别人的劳动当回事。
林远舟笑出声来，搂着他的肩膀往走廊另一头走，边走边问：咱们出来是干啥的？
推广101的快递业务。
图什么？
练练手，挣点零花。
那不就结了。
林远舟停下脚步，把目光扫过身后几个队员，声音不高，却压得稳当：挣钱这回事，从来就没轻松过。你在街边买个烧饼都得排队，人家摊主天不亮就起来和面，谁跟谁抱怨去？至于练本事，眼下这种场合最磨人。同样一张冷脸，你硬顶回去，换的是一场拌嘴；你笑着退一步，下回还能再上门。哪种更值，自己掂量。
新生嘴里还想争两句，被旁边一个队友拽了拽袖子，到底没再吭声。
那咱们就这么忍了？他还是不甘心。
不忍又怎样？林远舟反问他，人吃五谷杂粮，哪天没点脾气。他今天嫌烦扔了，咱们改天换个人再来送一遍。做生意讲究个脸皮厚、腿脚勤，又不是头一回上门就非得把人拿下。怕吃苦怕丢面子，就别出来跑这趟活。
他拍了拍新生的肩，又补一句：记住，笑脸比拳头管用。说完领着小队往下一间宿舍去了。
楼里剩下的房间情况大同小异，客气的应付两句，冷淡的干脆装没听见，也有不冷不热的，你讲他就，讲完转头忘。
最费劲的是那种正搓着牌的。
一推门进去，四五个人围着桌子，纸牌甩得啪啪响，烟灰缸里烟头堆成小山。林远舟报了来意，那帮人一边盯着手里的牌，一边应付着，眼睛压根不往他这边瞟。
林远舟也不催，搬了个凳子在后面看牌。等到这一局分出胜负，赢家正乐得咧嘴，他麻利地把宣传单递上去：恭喜恭喜，顺便瞅一眼。
赢牌的心情好，接过去瞅两眼，多半还愿意听两句。等到那帮人重新摸牌、战火又起，林远舟立刻起身告辞，半个字不多留，绝不在人兴头上添堵。
这么一栋楼扫下来，到晚上九点才算完。林远舟把宣传袋往肩上一搭，回头冲几个队员招手：走，食堂喝杯奶茶，我请。
几个大一的还以为散伙了，一听有奶茶，眼睛都亮了。
财院食堂一楼早关了门，二楼撑得晚些，饭点已过，只剩甜食和冷饮还冒着热气。
掀开那道塑料门帘，一股油烟味扑上来，灯也没开齐，靠墙那一排座位黑黢黢的。偏偏人就不少，别的系的学生三三两两凑在桌上，要么讨论作业，要么就着台灯看书。还有一台小电视搁在角落柜顶上，正放着体育新闻，播的是姚明在休斯顿火箭的最新动态，几个男生仰着脖子看得入神。
靠墙那排是不用想了，来得晚的根本抢不着，全是一对对情侣缩在那儿，脑袋挨着脑袋，手拉着手。外头天凉得厉害，人工湖边那块早不是谈恋爱的好去处了，有暖气的食堂才吃香。至于那股子油烟味，在十八九岁使不完的劲面前，压根不算个事。
林远舟一边张罗着找座位，一边在心里犯嘀咕：想把叶清韵诳到这地方来，难；苏晚晴估计更不会松口。不过大学念四年，连食堂宝座都没坐过一回，也算是白念了。
面上他却正正经经：你们占座，我去买。
食堂新开了家台湾奶茶，柜台上摆着椰果、珍珠那些配料。这阵子带料的奶茶在大陆正时兴起来，苏晚晴手里没事就端一杯，嚼着珍珠走一路。
林远舟端了七八杯回来，塑料杯壁上挂着水珠，椰果沉在杯底。第一小队的队员挨个接过去，嘴里道着谢，捧在手里还暖着掌心。有人没喝过这种带料的，吸一口上来一颗珍珠，差点呛着，惹得旁边几个人笑。
大伙儿心里都明白，这趟活累是累了点，可跟着这么个肯掏腰包又肯动脑子的，值。
今晚是头一回落场，大家说说想法。林远舟掏出烟来，朝左右让了一圈，见没人接，自己点上一根。
集体活动之后做小结，一来查漏补缺，二来能把人和人之间的距离拽近些，他在队里的位置也跟着稳当。
见有人搓着手不好开口，他便冲尚冰抬了抬下巴：学长，你先打个样？
尚冰应得利索，搁下杯子开口：我就一句话：兼职不容易，别人不搭理你，别急眼，耐着性子把话讲清楚就是。
接着来。
林远舟又点了下首那个男生。
我觉得准备得还不够，下回得带个本子，挨个宿舍把情况记下来。
我得说耐心这回事，一定得把我们不是骗子这句话给钉死在嘴上。
我提个建议——能不能带点印着101字样的小物件，他们看着实在，说不定更愿意听。
挨个说完，几个人的目光都聚到林远舟脸上。
他把烟头按灭，环顾一圈：大伙儿讲得都到位。我提议，每个人都给自己鼓鼓掌。
啪啪啪——
他先拍起手来。其余人你望我、我望你，脸都有些热，到底还是跟着拍上了。这一拍不打紧，心里那句我能行也跟着被捶实了几分。
没成想掌声把隔壁桌惹毛了。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皱着眉扭过头：同学，麻烦小声点，你们这掌声影响我们了。
林远舟心里正得意着呢，被人这么一打断，眉头拧起来朝那边看。隔壁那桌坐了好几个，一脸不痛快地盯着这边。
你们哪个系的？在这儿忙什么？他索性问过去。
保险精算系，备战院里辩论赛。戴眼镜的女生把下巴抬了抬，挺有底气的样子。
林远舟点点头：瞧着是下了功夫。不过白费劲，第一名是我们系跑不了的，你们趁早回去打牌。
女生脸一沉，地把材料拍在桌上：同学，你是哪个系的？
会计系。林远舟气焰更盛，还拿眼上下打量她，我们会计系一定把你们保险精算系挑落马下，到时把你过来，给咱们系男生当女朋友。
你怎么说话的——
那桌有男生腾地要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刺耳一声，被戴眼镜的女生伸手按住：都大学生了，要文斗不要武斗。今儿这事大伙儿记牢了，辩论赛上一定把会计系收拾得服服帖帖！
好！揍翻会计系！
那帮男生女生异口同声，像真要去打仗似的。
好在他们誓完师就收拾东西走了。林远舟转回头：那帮憨货走了，咱们接着聊。
我补一句收尾：这种串门推销，最要紧的就是换位。人家有疑问，就多答几句；人家心情差，就多担待；人家忙得顾不上，下次再来就是。一句话，得试着站到客户那边去想。
小队里几个人都点头，算是把今晚这一趟的劲给顺了下来。
往后我未必每回都跟着。尚冰学长来当队长，你们再给小队起个名，就从金庸那几本书的门派里挑。
这种花样也是拢人的法子。几个人凑一块商量了一阵，有人想叫，有人嫌太俗，最后定了华山派。
尚冰给自己起了个号——令狐冲。旁边有人起哄说令狐冲后来当了恒山派掌门，尚冰摆摆手：那是后面的事，眼下先当好大师兄。
林远舟又交代了几句，这趟满当当的活儿才算正式收了尾。
他正要走，尚冰忽然喊住他：林远舟，有件事瞒不住了……我其实就是会计系的。
这么不巧。
林远舟这才记起还有这么一茬，真是李鬼撞上了李逵。
可不是嘛。尚冰叹了口气，保险精算系那帮人辩论厉害着呢，我看咱们会计系这回得被按在地上来回搓。
令狐兄别慌。
林远舟拍了拍他的肩：放心，我们人文系替你们会计系报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