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林远舟一直忙活着招聘兼职的大学生，F栋101的招牌在财院里已经有了些声响，可真正愿意留下来干活的，数来数去也就四十来号人。
大学生兼职这桩事，林远舟心里门儿清。最大的毛病就是流动性大、随意性强，前一秒还拍着胸脯说我一定坚持，后一秒就因为各种稀奇古怪的理由撂了挑子。
理由五花八门。心情不好了，和女朋友吹了，要考计算机二级了，或者干脆就是站在宿舍楼道里张不开嘴、抹不开面子。
当然也有能咬住牙不松口的。这种学生，要么是手头确实紧巴，每个月生活费得自己挣一半；要么就是心里真憋着一股劲儿，想趁着年轻折腾出点名堂来。
林远舟自觉属于后者。他前期把平台搭得稳当，跟系里也协调得顺溜，101甚至被列为财院扶持的创业项目，在校园兼职这条赛道上，算是站在了比别人高半截的起跑线上。
可搭台子是一回事，真要赚钱是另一回事。光在食堂门口支个摊子吆喝两嗓子，顶多让人知道有这么个地方，想把生意做进每个学生的日常里，还得靠两条腿往宿舍楼、自习教室里钻，面对面地把话说明白。
问题跟着来了。林远舟不可能天天守在101，叶清韵一个姑娘家，又要记单子又要称重量，还得揽收、分拣、码放，一个人根本转不开。他需要一个人常驻101盯着，那种来三天歇两天的可不行。
这个人得老实肯干、听话仔细，最好还是个男同学，毕竟搬搬抬抬的力气活在后头等着。
林远舟在脑子里把几个亲近的人过了一遍筛子，最后落在了李圳南身上。
选李圳南是有讲究的。张伟杰和黄绍强那俩活宝，纪律性太差，让他们坐班怕是比让他们上课还难；戴振邦这人责任心稀松，交代三件事能忘两件；金明远倒是有劲，可这阵子正跟那个聊得火热，一天到晚捧着小灵通发短信，魂都丢了一半。数来数去，李圳南踏实、本分，综合下来最对路。
当晚熄灯铃响过，林远舟把李圳南拽到阳台上，递了根烟过去。两人靠着栏杆，楼下操场黑黢黢的，远处望州路那头邮政局的灯还亮着。
阿南，我最近忙活的事，你清楚吧。
清楚啊，整个人文系谁不知道，新生里头第一个搞创业的嘛。李圳南嘿嘿一笑，四哥那边的铺子哪天开张？我攒了几封信件，专门留着给101送的，自家兄弟的买卖肯定得捧场。
好兄弟。林远舟拍了拍他的胳膊，不过还有桩事，得请你搭把手。
啥事？
林远舟转过脸看着他：101那边缺个人常驻，想让你过去顶一顶。
李圳南手里的烟顿了顿：咱班叶清韵不是在那儿吗？
林远舟摆摆手，一个小姑娘，后勤活儿干干还行，总不能让她搬箱子爬楼。
他搭上李圳南的肩，加重了语气：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这话可不是白说的。
李圳南吸了一口烟，认真想了一会儿：短时间帮帮忙还行，但我不可能一直钉在那儿。林远舟，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我最近打算考证，英语四级和计算机二级都报了名，时间真不宽裕。
林远舟像是压根没听见后面半句，伸手推开阳台的门往外走：走，明天介绍几个新朋友给你认识认识。
林远舟！李圳南在后头追了一步，提高了嗓门，我是真要考试的啊！
下课直接去101，别忘了。
林远舟的声音已经飘到了楼道那头，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笃定。
唉——
李圳南对着栏杆叹了口气，手里的烟快烧到指头了都没察觉。他分明一个字都没松口答应，怎么话赶话的，这事儿就跟板上钉钉了似的？
该敲定的都敲定后，林远舟把四十来号兼职学生拢到一块，按六人一组分成了七个小队。他的算盘打得明白：一周七天，每晚亲自带一个队，挨栋宿舍楼地扫过去，先把口碑铺开再说。
周一晚上，第一小队。
这一队清一色男生，林远舟便领着他们直奔男生宿舍楼。出发前，他在楼下把人聚拢，做了最后一番动员。
我知道，大家来兼职不全是为了那点钱，更多的是想练练自己的本事。这想法没错，我也一样。可锻炼能力不是嘴皮子碰碰就成的，眼下正好有个现成的机会摆在眼前，大伙儿好好珍惜。
说完，林远舟手一挥，带着第一小队开始挨个宿舍。
这种扫荡没什么讲究，见门就敲，有人就聊。撞上的情形也是千奇百怪。
有的宿舍门一推开，里头几个男生正闲着没事打牌，听说是学校里新开的寄件点，来了兴趣，七嘴八舌地问起来：你们这个跟邮政局有啥不一样？
林远舟早把这套说辞磨得滚瓜烂熟，从价格、速度到方便程度，一条条掰开讲：邮政局寄个包裹，你得自个儿拎到小商品批发中心那边去，来回少说四十分钟。可在咱们财院，送到F栋101就齐活，下个楼的工夫。再说价钱，邮政的资费明摆着，101这边走的速达快递，费率压下去一截。
2002年的大学生对价格最敏感，一听说便宜还省腿脚，眼睛就亮了。
林远舟心里有杆秤，这时候绝不亮出上门揽收这张底牌，甚至连速达快递四个字都尽量少提。他挂在嘴边反复强调的始终是F栋101——把牌子先立住，比什么都紧。
不过顾虑也不是没有。邮政局好歹挂着半官方的牌子，速达快递是私营买卖，有学生就嘀咕：包裹万一丢了找谁？
林远舟还没接话，第一小队里一个男生先开了口：同学你也太小心了，基地就在F栋101，你每天上课都得从楼下过，还能飞了不成？
他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摸出学生证往桌上一拍：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要还不踏实，我学生证搁这儿。
林远舟瞥了一眼证件上的名字——尚冰，大二的，比自己高一级。这小伙子倒是积极，主动报名进了第一小队，一路上嘴皮子利索得很。
尚冰这么一带头，其他队员也有样学样，纷纷掏出学生证摞在桌上。那几个有顾虑的学生反倒不好意思了，其中一个涨红了脸：我没别的意思，就随口问问。正好有个包裹要寄，明儿就送到101去。
林远舟也把自己的证件递过去：这是学生会副部长的证件，编号、姓名都写着，你不放心抄下来。
有人凑近瞅了瞅：人文系外联部副部长，林远舟——嚯，还真是学生会的。
不光这个。尚冰在一旁补了一句，101还是学校扶持的创业项目呢，安全性这事，我们给你打包票。
这么一通下来，六个人的宿舍，有四个当场拍了板，说第二天就把包裹送过去。
出了这个宿舍，第一小队的几个人明显来了精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觉得这是开门红的好兆头。
林远舟倒没什么得意的。他心里清楚，头一个宿舍顺，不代表往后都顺，泼冷水的时候迟早会来。
果不其然，爬到三楼推开一间宿舍的门，迎面就是一股别扭劲儿。
屋里六个人各忙各的，一个趴床上翻英语词汇，一个蹲地上搓衣服，还有两个对着各自的小灵通发呆，谁也不搭理谁。看见生人进来，没一个抬头招呼的。
林远舟在大学里混了大半年，这种气氛太熟悉了。宿舍关系僵了，人与人之间冷得像隔了层霜。可推广这事不能因为人家宿舍闹别扭就绕道走，该开的口还得开。
他清了清嗓子：同学晚上好，我们是F栋101……
一通自我介绍说完，屋里静得能听见水龙头滴答。该看书的还看书，该搓衣服的还搓衣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气氛冷到了底。林远舟倒也不恼，笑了笑，没多逗留，搁下几张宣传单便带人退了出来。
这层楼剩下的几间宿舍扫完，折返时又路经那间。眼尖的队员往门口的垃圾篓里一扫，里头躺着几张叠也没叠的传单，正是方才留下的那叠。
连展开看一眼都没有，直接就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