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几时说过要去卖身了？”
林远舟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白雨晴那边早就知道他在开玩笑，偏偏眼前这位当真了，当得彻彻底底，连四百五十块钱都掏了出来。
叶清韵怔怔地盯着他，见他没收那钱，便又把那沓皱巴巴的钞票往前递了递，动作里带着股子犟劲，偏偏又憨得让人没脾气。
林远舟没忍住，笑了一下，抬手在她脸上轻轻拧了一把。
叶清韵刚把屋子打扫完，脸上、鼻尖全是汗，两颊红扑扑的，他这一下还稍稍用了点力气。
“嗯……”
叶清韵不晓得他为什么突然要拧自己，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睁得圆圆的，望着他，既不往后躲，也不低头。
“太憨了。”
林远舟叹了口气。这一声叹里有点无奈，又有点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正这时候，何梦溪又折回了F栋101门口：“叶清韵，我还当你回去了，问了同寝室的才知道你还在这里打扫……”
话没说完，她就看见了这一幕——林远舟正把叶清韵拧得眼眶泛红。何梦溪当即火冒三丈，嗓门一下就上去了：“林远舟，你还是不是人？叶清韵这种老实孩子你也下得去手！”
她一把扯过叶清韵的胳膊就往外拽：“叶清韵，往后少跟这种人来往，他不是什么好货色。”
叶清韵被她拉着往外走，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瞧见林远舟正冲她笑，这才安下心，跟着何梦溪走了。
本来晚上两人是说好一块吃饭的，让何梦溪这一搅和，林远舟又落了单。
“母老虎，保佑你大学四年一直打光棍！”
他冲着两人背影咒了一句。偏巧晚上外联部部长戚薇张罗着聚餐，林远舟索性跟这帮人一块吃了。
戚薇和姚庆林这几天也在外头跑赞助。可跟林远舟一把搞定不同，他们是这家凑两百、那家凑三百，有时一整天跑下来全是白工，戚薇嗓子都喊哑了，话里带着沙。
“咳，大家都报一下各自的进度吧。”
戚薇清了清嗓子：“我这边一千五已经到位了。姚部长那边呢？”
“我们组一千块的任务，上午也办妥了。”姚庆林应道。
“林部长那边呢？”戚薇又把目光落到林远舟身上。
林远舟从兜里掏出一千块现金，往桌上一搁，意思再明白不过。
戚薇眼神动了动，笑了一下：“我在小商品批发中心撞见姚部长好几回，可一回也没碰见过林部长。”
林远舟不紧不慢地吐了口烟，没接这话。
说是外联部聚餐，其实就是几个人在食堂各打几个菜，再凑到一块儿吃。这几天人人头上都压着事，正经聚餐估计得等新生晚会落幕。
吃饭那会儿，戚薇也把这三千五百块的用处分派了下去——有的做横幅，有的印Logo衫，有的备小礼品，有的做牌匾。
问到林远舟这边赞助商家有什么要求，林远舟说：“四条显眼的横幅。”
这种活动横幅的赞助格式无非是“XXX商家祝贺人文社科系新生晚会圆满开幕”，既替新生晚会造了势，也替商家在校内扩大了影响。
戚薇点点头：“成，明天各自把横幅印出来，这周五就是新生晚会了，大伙儿最后再咬咬牙。”
第二天是计算机课。公共管理专业带点文秘属性，计算机操作证是必拿的证件之一，拿不到就毕不了业。
上课前，林远舟特意绕到F栋101和102去瞧了一眼。昨晚他没锁门，想着尽量把屋里那股霉味散一散。
可刚一进去，他就觉着哪儿不太对，又说不上来。
屋里的东西是干净了不少，可门还是门，墙还是墙，窗还是窗。
等等，问题就出在窗户上。
林远舟走到玻璃窗边。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盆绿萝，长得正旺，细碎的秋阳落在青绿色的叶片上，连叶背的茎脉都看得清清楚楚。
深秋的光景里，这么一抹不起眼的柔弱绿意，竟把整间屋子都衬得暖和了几分。
林远舟伸手指头拨弄了两下叶子。
“也不晓得是哪个小可爱，把你搁到这儿来的。”
他嘴上这么念叨，心里却隐约有了答案。这屋里昨晚只有他和叶清韵两个人待过，那四百五十块钱的“巨款”还没捂热，今天窗台上就多了一盆绿萝——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往一处想。
他没点破，又拨了一下叶子，转身锁好门，往机房去了。
……
大学里的计算机课，多半是老师在讲台上讲知识，学生在底下聊QQ、装扮空间。张伟杰和金明远几个男生更是把CS局域网版本下好了，琢磨着回头男生寝室之间干一场。
林远舟跟其他人一样，利索地登上了自己的QQ。
“林英俊”是他的昵称。好友栏一拉，几个眼熟的傻网名就跳了出来。
“年少不懂轻狂”是孙明阳，他还端着架子，下了张金城武的照片当头像，头像里那男人眉眼深邃，跟他本人八竿子打不着。
“北岛的雪”是钱浩然，红名的VIP无时无刻不在彰显他那贵族身份，连签名都写着“雪落无声”。
还有几个叫什么“心梦无痕”“往事如烟”“水晶女孩”之类的，搁那年头，丝毫不觉得中二，反倒觉得有腔调。
“滴滴滴——”
林远舟有段日子没上Q了，这会儿还弹出来一条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写着：“哥哥，我是妹妹。”
“没想到这年头就有性骚扰广告了。”
他损了一句，顺手回了过去：“我不喜欢妹妹，喜欢少妇。”
发完他自己也乐了一下，心想这“妹妹”指不定是哪个号自动加人的，回了也是白回。
没出五分钟，方秀兰的电话就追过来了。
“你舅妈家表妹明年中考，有几道题不会，加你QQ想问问你，你回的些什么乱七八糟？”
“日……”
林远舟这才反应过来，那“妹妹”还真是个妹妹，而且是亲戚家的。他赶紧解释：“妈，这是误会，你听我说……”
“我不听，你这狗东西，一上大学就飘上天了，你给我等着！”
老娘方秀兰恶狠狠地把电话挂了。林远舟握着手机愣了半天，其实也没太当回事。
等着就等着，你还能跑滨海来找我不成？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重新盯上屏幕。
“滴滴滴——”
一个好友发消息过来，是孙明阳的。
年少不懂轻狂：林远舟，这周末我去找你玩啊。
林英俊：没空。
年少不懂轻狂：每次找你都说没空，是不是兄弟都没得做了？
林英俊：嗯。
年少不懂轻狂：（生气的表情）。
林远舟懒得再回，直接把“年少不懂轻狂”的聊天框叉了。孙明阳这人他太熟，嘴上喊得凶，真到了周末，他还是该来就来。
这时，QQ右下角又“滴滴滴”地跳了起来。
林远舟正不耐烦，手都点到了退出上，结果一瞧，是“躲在海底吐泡泡的鱼”发来的。
这是苏晚晴。林远舟只能在心里暗骂一声——下次上Q，务必记得隐身。
躲在海底吐泡泡的鱼：林远舟，今晚我去找你啊，我想看看你的新店面。
林英俊：这几天准备新生晚会，忙得一直不可开交。
躲在海底吐泡泡的鱼：那你怎么有空上网的？
林英俊：我来查资料，顺便上QQ提醒你，这两天冷空气又要来了，注意保暖（玫瑰花）。
躲在海底吐泡泡的鱼：（害羞的表情）知道了，那我周末去找你吧，这几天选修课一直很忙，不说了我要去上课了。
没一会儿，“躲在海底吐泡泡的鱼”的头像就灰了下去。
林远舟怔怔地瞧着那个灰头像。苏晚晴一个人跑过来看店面，没准要出事——出什么事他也说不清，但总觉得不太妥当，怎么也得找几个电灯泡在旁边亮着。
他想了想，主动点开了“年少不懂轻狂”和“北岛的雪”的聊天页面，把同一段话分别发过去。
“孙明阳，浩然，周末来财院玩啊，我这边风景秀色，美女如云，热茶一壶，侯君到来。”
消息发出去，“滴滴滴”的提示音又响了两声。林远舟盯着屏幕，顺手把QQ状态改成了“隐身”，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窗外的秋阳斜斜地照在机房旧桌子上，他把椅子往后一靠，心里盘算着周末那几个电灯泡来了，到底该怎么排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