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栋101和102两间屋子到手是到手了,可里头的问题一箩筐——烂桌椅堆得像废品站,门外杂草窜到腰间,横七竖八的自行车把过道堵得严严实实。
靠外联部那几个金庸大侠收拾,猴年马月也弄不完。何况有些人挂了名却未必上心,上次约好了来搬桌子,到了点人影都不见一个,打电话过去说在网吧走不开。林远舟心里跟明镜似的,指望这帮人,基地开张那天怕是桌子上的灰都能写字了。
这时候就得搬出班长的招牌了。
他在班上公开打招呼,说自己的创业基地缺人手,劳烦同学们搭把手。他本来在班里就有人缘,男生里说话有分量,女生那边也不招人烦,这话一放出去,公共管理二班的学生呼啦啦去了一大半——帮忙的帮忙,看热闹的看热闹,还有些纯粹冲着林远舟的面子不好拒绝。
当然也没白使唤人的道理。男生们提了条件:赶紧再搞一回班级活动。
上回那场男女抽签配对看电影弄得别开生面,之后班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活泛了。搁以前男女生各玩各的,碰面都不怎么搭理,如今倒能凑一块儿嘻嘻哈哈聊半天。
聚会有什么难的?
林远舟站在101门口冲大伙嚷:这两间屋子拾掇干净了,我腾半间出来当班级活动室。以后歇脚、唠嗑、打牌都行,等于天天聚会。
男生们当场叫好。大学跟高中最大的不同就是没个固定的落脚点,日子一长自然形成以宿舍为单位的小圈子,班集体形同虚设。林远舟这主意正中大家心思,干活的劲头一下就足了。
何梦溪瞅了瞅这帮男生兴奋的样儿,冲叶清韵撇嘴:瞧你男朋友多能耐。明知道是替他自个儿干活,一个个还乐颠颠往上凑,全是一帮傻子。
叶清韵早被她编排惯了,张了几次嘴也不知怎么辩解,末了只低声道:梦溪,我先回趟宿舍。
这可是你男朋友的铺面,往后说不定就是你家的产业,这会儿倒想躲懒?何梦溪挑起眉毛。
不、不是的。
这话说得实在太直白,叶清韵臊得直跺脚,耳根都红透了:我回去换身衣裳再来,这羽绒服是新买的,蹭脏了可惜。
她身上那件宝蓝色羽绒服是头一回穿出来,宝贝得不行,哪里舍得蹭上灰土。何梦溪望着她小跑远去的背影,没来由地叹了口气。
这个呀,才是最傻的那一个。
……
人多好办事。几十号人一上手,效率立竿见影。几把扫帚来回扫,地上的灰土纸屑便堆成了小丘;破桌烂椅连抬带搬全清了出去,两人一组抬着往外走,楼道里闷响不断;杂草薅得一根不剩,露出底下青石板铺的地面,错缝拼接倒也齐整。再往远处瞧,园圃里一丛丛叫不上名的绿植挨挨挤挤,秋深了仍有几分精神。
晚秋肃杀,倒有几株雏菊顶风晃着,黄灿灿的,在满地枯叶里格外扎眼。
林远舟也没抠搜,自己掏钱去小卖部搬来几箱矿泉水,又拎了两袋散装糖果瓜子往桌上一搁,管够。张伟杰跟周成峰嘴里叼着烟,吭哧吭哧扛柜子,肩膀上蹭出一道灰印子也不在意;李圳南领着一拨人归置自行车,把横七竖八的车子一辆辆码到墙根排齐;女生们有扫地的,有擦墙的,三三两两凑一块儿说说笑笑。
当然也有磨洋工的。金明远干了一阵嫌腰酸,琢磨着溜回宿舍上网。
黄绍强眼尖,一把拽住他后领:老六你上辈子是不是一根网线?这可是老四的地盘,不许走,老老实实干活!
金明远缩了缩脖子,悻悻地回去接着搬椅子。
班集体那股子劲儿,就是在这些汗水和笑闹里一点一点攒起来的。林远舟正拧着瓶盖喝水,白雨晴裹着一阵香味凑了过来,笑盈盈道:还当你闹着玩呢,真创业了。不过倒也不意外。
林远舟对白雨晴始终有些拿不准。按说这类姑娘向来中意成熟些的男人,难道自己那点心思早被她瞧破了?
我自己都没闹明白,稀里糊涂就干了。他半真半假地应。
白雨晴笑了笑。她涂了口红,嘴唇泛着润泽。她把手里的矿泉水递过来:帮我拧开呗?
林远舟也没推让,一声拧松瓶盖递回去。递接之间两人指头擦了一下。
白雨晴做出几分不好意思的模样,林远舟脸上倒是波澜不惊。
前期砸了多少钱进去?白雨晴仰起白净的脖颈抿了两口水,又撩了撩耳边的碎发,接着问。
也没多少。就是眼下穷得当裤子,再不济就得卖身了。林远舟笑着说。
白雨晴对付这种话茬极有经验,当即掏出钱包翻开:班长卖身什么价,我点点现金够不够?
哈哈哈——
林远舟没绷住,周围一帮同学跟着起哄。
何梦溪正拿抹布擦窗玻璃,瞧见那边你递我接的做派,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知羞!
骂完她扭头去看叶清韵。那丫头压根没听见这边的动静,套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半跪在地上,睁着那双扑闪扑闪的桃花眼,一寸一寸、一点一点地蹭墙角长出来的青苔。指甲缝里嵌着黑泥,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她浑然不觉,只管闷头擦。
何梦溪忽然有些发酸。林远舟在外面也太不着调了,这边跟人眉来眼去,那边却有个傻丫头撅着身子替他卖命。偏偏叶清韵又实心眼到这种地步,擦个墙角都擦得跟伺候祖宗似的,谁也没叫她干这个。
渣男。
……
折腾一下午,打扫算是差不多了。剩下的细活、装饰活,得林远舟自己慢慢拾掇。
同学们陆陆续续地散了。身子是乏的,胳膊腿都抬不动,心里倒是松快。干活的当口男女生还能拌嘴闲扯,你嫌我扫得不干净我嫌你擦得不仔细,这本身就有些班级活动的意思了。大伙儿竟然有点舍不得这股劲,又想着往后这儿就是自家的活动室,平添一份亲手打理出来的体面。有个男生临走还回头瞅了一眼拾掇出来的屋子,跟同伴嘀咕了一句别说,还真有点样子。
林远舟在台阶上坐下来,点根烟抽着,脑子里过下一步的盘算——桌椅怎么摆、哪面墙挂白板、电话线还没扯进来。偶尔回头,总能瞥见叶清韵的身影,她还留在里头没走。
几处挂满蛛网的墙角最脏,别的女生都嫌埋汰,全是她跪着一点点擦出来的。
不多时身后响起脚步声,林远舟头也没回地问:弄完了?
叶清韵轻轻应了声。
林远舟扭脸一看,叶清韵发丝上沾着蛛丝,膝盖那块裤子上糊满泥,手指头也蹭得黑乎乎的。
这会儿夕阳西沉,殷红的霞光铺在她柔和的侧脸上,竟有种像是让时光停住般的安静。一整天没怎么听她吭声,闷头干最脏最累的活,倒比谁都扛得住。
林远舟看了一会儿,摁灭烟头说:晚上一块儿吃饭。
叶清韵没吭声。
林远舟当地她不愿意,正打算不勉强,没成想叶清韵竟主动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
上……上回那笔助学金,一千五。一千寄给了婆婆,手头还剩四百七十五。
林远舟摸不准她要说什么,不露声色地听着。
叶清韵半蹲下去,让自己的身子不超过坐在台阶上的林远舟,然后从兜里掏出那只眼熟的旧钱包。
她先点出四百块,顿了顿,又抽出五十。四百五十块,搁在叶清韵手里头几乎是笔大钱。那是她从助学金里一分一分省下来的,一千寄回老家给婆婆贴补家用,剩下的她攥在手里连瓶酸奶都舍不得买。
她抬起脸,桃花眼清清亮亮,把钱小心翼翼地递到林远舟跟前。那张旧钞票折了一道印,边角起了毛,她大概攥了很久。
干嘛?
林远舟愣住了。
你……你别去卖身,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