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小雨念的是人文社科系工商管理，大一刚入学，眼下挂了个外联部新干事的头衔。
说实话，她起初压根没打算往外联部凑。那天纯粹是跟着人群去小商品批发中心看热闹，亲眼瞧见林远舟三两下就把外联部原来的副部长吴晨曦给收拾了，整个人都看愣了。
打那以后，聂小雨就动了心思，跑去竞聘外联部。戚薇主考，前后筛了两轮，她硬是闯了过来，这回新生晚会筹钱的事儿，总算如愿以偿分到林远舟手底下。
可这位副部长呢，好像压根没把部门的事放在心上。戚薇跟姚庆林成天泡在小商品批发中心谈赞助，林远舟倒好，连个影子都逮不着。
聂小雨进外联部图的就是练本事，其余几个新人也差不多是这心思。要是练不着真能耐，那还不如待在组织部里舒舒服服混日子。
十一月里某天上午，聂小雨刚下课正打算奔食堂，迎面瞧见林远舟从团委办公室出来，手里还拎着一串钥匙。
她赶紧扯开嗓子喊：林副部长！
林远舟听见有人叫自己名字，扭头扫了一眼。
一个矮个子姑娘，短发齐耳，模样气质有点像何梦溪，不过比何梦溪安静些，五官也周正几分。
你是哪位？
林远舟觉着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是谁，干脆直接问。
我是聂小雨呀，外联部新干事，您手底下的组员！
小个子姑娘有些来气。
噢——
林远舟这才一拍脑袋：怪不得觉着眼熟，吃了没？
没呢。
聂小雨闷声答道。
得嘞，我请你吃顿饭。
林远舟爽快地说。
聂小雨连连摆手，急道：吃饭是小事啊，我就想知道啥时候去拉赞助，听说戚薇学姐跟姚庆林学长那边都快凑齐了。
什么赞助？
林远舟一脸发愣地瞅着聂小雨，好半天才回过味来：哟，这事儿我忘得干干净净。
聂小雨一听这话，眼眶都快红了：那咋办啊，一千块钱呢，新生晚会眼瞅着就到了。
慌什么。
林远舟咧嘴一笑：有我兜着呢。
聂小雨瞧他那副十拿九稳的样子，想起这位副部长当初有过眨眼工夫凑齐两千五百块的光辉事迹，心里头这才稍稍踏实了些。
小雨同学，我这边还有点别的事儿要办，既然不一块儿吃饭，那就回头见。
林远舟拍拍屁股就要走人。
聂小雨一看他又想把自己晾一边，赶紧接话：我也正闲着没事，跟着林部长身边搭把手吧。
林远舟也不拦着，径直走到教学楼F栋一楼。这一片杂草长得旺，有些地方都快齐腰高了，旁边横七竖八地停了一大溜自行车，都是上课的学生蹬过来的。
团委拨的那两间废弃杂物间就窝在自行车和荒草后头。林远舟推开门，一股闷了许久的霉味直往鼻子里钻。
每间杂物间少说有七十来平米，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还堆着些破桌椅和旧教具，墙角东倒西歪地扔着扫帚拖把。
林远舟摸出烟点上，抽了半根才冲聂小雨说道：把另外三个干事都喊来，我手机借你，会使吧？
会，我家里人也用手机。
聂小雨接过手机出去转了一圈，没多会儿又折回来说：都通知到了。
林远舟抬起头瞅她：你背下他们宿舍电话了？
聂小雨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说：戚部长说过，每个人都得互相留宿舍电话跟QQ号，有事好联系，我都抄在上头了。
林远舟了一声，把手机收回来。要说这是当头儿的给底下人出的第一道考题，聂小雨算是过了关。
剩下三个人没一会儿就赶到了，来的是三位：许梦竹学应用英语，何兵读汉语言，还有念新闻学的王岩松，三个人分属三个专业。
何兵估摸刚扒了两口饭，衣襟上还粘着米粒。几个人一路小跑过来，喘着粗气，脸上却没半点不痛快。
林远舟在人文系学生会里是头号刺头，跟着这种副部长混，没点心眼觉悟可不行。
大伙儿进外联部图个啥？
林远舟跟众人打过招呼后问道。
自然是练本事了，面试那会儿戚部长就交代过，外联部是学生会里最苦的差事。
聂小雨答道，其余人意思也差不多。
林远舟点点头：外联部确实锻炼人，不过跟着我嘛，这个念想怕是要落空。
几个新干事面面相觑，没听明白。林远舟也不多解释，张罗着带他们出去见见世面。
……
林远舟一行人到了天元东路的速达快递望州分公司。总经理钟建成刚应酬完，正满脸通红地灌茶醒酒。
他在二楼瞅见林远舟，招了招手扯着嗓子道：林经理上来吧，提成的标准定妥了。
林远舟冲聂小雨他们交代：你们在底下等我。
钟建成懒得问跟来的是谁，直接从抽屉里抽出文件递过来：你瞧瞧内容。
林远舟翻开协议，大意是眼下提成八角一件，要是一所学校的日揽收量够两百件，提成才涨到一元一件。
孟学文在财院日揽收也就六十来件，这门槛足足翻了三倍还不止，钟建成这家伙心够狠的。
林远舟一声不吭看完，把协议又递回给钟建成。
钟建成眉头一拧，满嘴酒气地问道：林经理对协议的价码不满意？
林远舟摇了摇头：价钱怕是改不了，我只是对这个形式有点疑问。
什么疑问？
我既包了财院、医学院加上北溟大学、工程学院这四所学校的总代理，那就没道理把每个学校拆开算。钟经理不如把这几所学校捏在一块儿，给个总盘子标准吧。
钟建成在协议里耍了个花枪，要求每所学校日揽收量够两百件，可各校人数多寡不一，揽收的难易也天差地别。
比方说财院望州校区拢共六七千人，北溟大学分校区却有一万五上下；医学院那头是研究生分部，拢共不到两千人。
工程学院独此一个校区，全校师生加起来两万出头。
各校情形也参差不齐，就说北溟大学眼下的校园代理，一门心思扑在考研上，日揽收才三十来件。
这么一来，按学校单算，平均每所每天两百件的量，压根就是够不着的天花板。
要不我先回去，等钟经理再拟一份新协议？
林远舟不紧不慢地问道。
钟建成盯着林远舟看了一阵，猛地咧嘴笑道：不用了，其实我本来就核算了两份，另一份就是四校合在一起的总量标准，只是一喝酒脑子就发懵。
钟建成又从抽屉里摸出一份文件递了过来。
倘若林远舟没瞧出这里头的门道，那往后怕是得按八角一件的价码苦哈哈地干到头。
偏偏林远舟瞧出来了，钟建成又装作喝高了记岔了。
这就是生意。
钟建成把手机白送给他，是生意；在协议里耍一道花枪，同样是生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