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幅挂上去以后，借着人文系新生晚会的由头，不管是去食堂打饭的还是路过活动中心的，都瞧见了教学楼F栋101那行字。
F栋101归教学楼管，紧挨停车场，跟西门和食堂都近。学生们对这地方门儿清，单论广告效果，甩小商品批发中心那些商家好几条街。
周五晚上七点整，人文社科系的新生晚会准点开场。赶上校庆五十周年，财院副院长兼团委书记陆恭超也赏了脸，亲临会场坐镇。
林远舟在人群里瞄见了郑飞跃。他正有一桩事想请示，便凑过去招呼：郑书记。
林远舟啊，这晚会筹备得不错。
郑飞跃今晚兴致挺高，拍拍林远舟的肩，顺道把他引荐给陆恭超。
陆院长，就是先前跟您提过的那个创业新生，很有冲劲儿的小伙子。
陆恭超伸手跟林远舟握了握。人文系主任庞文亮在旁边纳闷，他压根不知道自己系里还埋着个搞创业的学生。
借着这档口，林远舟压低声跟郑飞跃说：郑书记，这周六我想搬几张教室桌椅进F栋101和102，不然空落落的摆不上台面。
郑飞跃没半点犹豫：成，我同F栋管理员打个招呼，让他帮着协调。
大学最不缺的就是桌椅，又不是往自家搬，何况那两条中华烟还剩着大半截呢。郑飞跃心里这本账，算得清清楚楚。
林远舟边应着话，边陪院系领导往活动中心里头走。进了会场，前排的位置早已摆好，贴着领导名字的牌子一溜排开。林远舟没多想，挨着郑飞跃旁边落了座，那把椅子看着就跟别的不一样，椅垫都厚实些。
过道里杵着系副主席胡修文，满脸堆笑迎来送往，姿态殷勤得过了头，腰都快弯到人家跟前去了。可这拨人一过，胡修文直起腰，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就垮了下来，翻脸比翻书还利索。他盯着林远舟落座的方位，嘴角抽了抽。
穆文芳全瞧在眼里，侧头跟戚薇咬耳朵：林远舟得罪胡修文了。
戚薇一愣：胡修文迷那一套官场做派，林远舟明显心思都在创业上头，他俩怎么就杠上了？
穆文芳朝林远舟坐的方向努了努嘴：那是胡修文给自己留的宝座。开学头一礼拜就放出话来，说那个位子非他莫属，连谁坐旁边都安排好了。这回倒好，让人截了胡。
戚薇有些哭笑不得，一个座位而已，至于闹这么大气性。
晚会的主持人倒是扎眼，男的高大英挺，女的明艳大方，让人很难相信这是大一新生能有的谈吐气度。财院旁的不好夸口，单论平均脸面，压周边几个学校一头是一点不含糊。
节目由宣传部一手安排，人文系在财院算大系，人手厚实，底子摆在那儿，水准自然水涨船高。公共管理二班报了个朗诵和一支舞蹈。朗诵的女生声音清亮，念到激昂处底下掌声噼里啪啦响起来，舞蹈那边几个姑娘穿着统一的白衬衫黑裙子，动作齐整利落，搁在正经晚会也不丢人。
这两个节目上台的当口，林远舟使劲拍巴掌，拍得格外响亮。陆恭超和庞文亮都拿怪异的眼光看他。林远舟笑着解释：我是公共管理二班的班长，台上是我们班同学，瞧她们演得好，我打心眼里替她们高兴。
陆恭超和庞文亮相视一笑，颔了颔首。
平心而论，两个半小时的晚会，林远舟跟这帮院系领导的交谈也就这么一句。要是早知道这么一句都够惹毛胡修文，他八成懒得沾这无缘无故的霉头。
当然，麻烦要是自个儿寻上门来，他也犯不着怵。
九点半，晚会收场。院系领导和新生陆陆续续散了，学生会的人得收拾利索了场地才能撤。林远舟先摸到叶清韵的位子边上：等会儿我下楼找你，有点事讲。
旁边的何梦溪横插一杠：等会儿太晚了，有事明儿再说。
林远舟心说这男人婆管得也太宽，老子追姑娘又不是追你。
小何，你知道没对象的人天天忙啥不？
忙啥？
忙着替有对象的人出谋划策，操那份感情上的闲心。
林远舟甩甩手就走了。何梦溪怔了好半晌才咂摸出味儿来，可想不出拿什么话怼回去，只能冲他的背影啐一声。
渣男！
……
场地拾掇干净，林远舟去了女生宿舍楼下。叶清韵出来后，两人就在小花园的长廊里溜达。
月光从藤蔓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银白的斑点。滨海入秋后的夜风已经带了几分凉意，裹着股抓人的味道。两人并肩走着，胳膊偶尔蹭到一块儿，谁也没躲开。
明儿我同学来财院，想去看看F栋101，你来不来？
林远舟问。
叶清韵原本盘算着周末把101和102好好打扫一遍，这会儿便有些踌躇。
我是盼着你来的，都是高中同学，大伙儿认一认也好。
林远舟话锋一收，眉头微拧：就是……怕传到我爸妈耳朵里。
叶清韵本就犹豫，一听林远舟的父母可能晓得，当即摇头：太、太快了，我明天去图书馆。
这样啊。
林远舟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松了口：那就不勉强了，往后日子长着呢，机会有的是。
叶清韵小声应着，脚下站住不动了。
前头那段长廊摆着石凳，这个时辰不知有多少对男女窝在朦胧暗处里腻歪。
那你回去吧，外头凉。
今晚的林远舟格外善解人意。
目送叶清韵走远，林远舟心道刚才这出戏演得还行。
既盼着叶清韵见一见高中同学，又体谅她心里那层顾虑，末了还尊重她的意思。三种心思在同一张脸上轮着换，眉头微蹙是为她着想，叹气是替她可惜，松口是成全她的犹豫，哪一样都不露破绽。这套把戏搁在旁人身上做不来，演技称得上炉火纯青。
这桩事落定，林远舟彻底放了心，吹着口哨迈进那条淌满荷尔蒙的长廊。
三五步就有一对搂着的，奇就奇在人家能自成天地，既不碍着旁人，也不被旁人碍着，全浸在甜言蜜语里头。林远舟从他们中间穿过，脚步轻快，倒像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过客。
……
路过大学生活动中心，林远舟顺手去收F栋101的横幅。没成想里头还亮着灯。
大灯灭了，只剩几盏小灯撑着昏黄的光。影影绰绰间，瞧见个女生在台上鼓捣投影设备。
同学还没走？
林远舟远远喊了一嗓子。
我在调设备，没想到卡住了。
那女生一头披肩长发，架副眼镜，个头一米六五上下。
搁在平时，林远舟懒得搭这闲茬。可今晚刚摆平了叶清韵和苏晚晴王见王的难题，心情大好，难得起了回热心。他跳上舞台，蹲在投影仪旁边捣鼓了几下，把卡住的线重新接好，又拧了拧接口的螺丝：这种投影仪毛病多，线松了就容易卡，我帮你弄弄。
一边捣鼓，一边嘴上不闲着：大晚上一个女生跑礼堂，不怕撞鬼？
长发女生不咸不淡地笑了笑：学校里哪来的鬼。
我说的是色中饿鬼，比如我这种。
没多会儿投影仪弄妥了。女生问：同学是哪个专业的？
林远舟正要报自家大名，猛一抬头，瞧见昏黄灯底下那双眼神沉得很，不像是学生。
他心里咯噔一下，嘴边的话拐了个弯：人文系公共管理二班，李圳南。
回去的路上越想越不对劲，那他妈十有八九是个老师。灯光底下那眼神，沉稳得不像学生，年纪也不对，保不齐是哪个系新来的辅导员。自己刚才那一通油嘴滑舌，万一被对方记住了名字找上门来，麻烦就大了。
于是在楼下便利店拎了瓶可乐带回宿舍。
阿南，给你的。
李圳南又惊又喜：林远舟今儿对我这么好？
嗯，最近瞧你比较顺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