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明阳和钱浩然都好约。一个窝在理工大学的男生堆里快发了霉，一个心里惦记的姑娘恰好在望州念书，正愁寻不着借口过去。
林远舟的信息刚发过去，孙明阳就受宠若惊地回了一条：我学校旁边有家老字号烤鸭店，挺出名的，到时候拎两只给你和苏晚晴尝尝鲜。
那家百年烤鸭店林远舟是知道的。孙明阳这股子献殷勤的劲头，他乐得口头嘉奖了两句。
他又挨个给其余高中同窗发了邀请，望州这边读书的两个女同学也答应过来串门。人多热闹，正好把那点小心思藏严实了。
有这帮人挡在前面当幌子，加上自个儿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和随机应变的本事，林远舟估摸着翻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心里这块石头落了地，他这才抬眼去瞧坐在两排开外的叶清韵。
这姑娘听课的姿态跟旁人截然两样。满机房的人不是在挂QQ聊天，就是在扫雷打扑克，独独叶清韵两眼直勾勾盯着讲台上慢条斯理点鼠标的老师。
搁在别的课上，这叫用功。搁这儿只能叫露怯——计算机基础这门课，认真盯老师只能说明一件事：她压根没碰过几回键盘，连照着老师的样子依葫芦画瓢都做不到。
林远舟稍一琢磨就透了。这姑娘打小到大怕是连开机都要犹豫半天，能正确按亮屏幕已经算难为她了。
他悄没声地挪到叶清韵隔壁那台机子前坐下，压低嗓门问：讲台上那盆绿萝，是你搬来的？
叶清韵没料到林远舟胆子这么大，当着老师和满屋子同学的面就换座位串过来。她不敢出声，只点了点头算是认了。
其实老师瞅见也懒得管，计算机课换机子是常事，毕竟机房里总有几台硬件坏了或者系统崩了的，换个位置天经地义。
金明远那边更干脆，自个儿凑到何梦溪旁边坐下了，谁还能怀疑他俩有猫腻不成。
这绿萝养得精神，叶子油亮油亮的。林远舟夸了一句，紧接着话锋一转，你挂QQ了没有？
叶清韵摇头。
那我给你弄一个。
林远舟调出注册页面，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了一阵，几分钟就申请下来一个号。他把帐号和密码抄在一张纸条上，推过去问：有没有想好取个什么网名？
叶清韵没吭声，盯着纸条上那串密码怔怔地出神。
看什么呢，密码是我生日。
林远舟说得理直气壮：我怕给你设太复杂你回头就忘了，干脆拿我生日顶上，咋了，有意见？
叶清韵瞄了他一眼，默默摇头。
还有一条，往后别动不动改密码，QQ这东西帐号和密码是拴一块儿的，你改了密码，号就作废了，找都找不回来。
林远舟一本正经地忽悠，叶清韵也就一本正经地听着。听见两个字，小脸绷得紧紧的，好像真怕这号凭空没了似的。
我生日记住了没？
叶清韵了一声，声音细得跟蚊子哼似的。
林远舟这才满意，往后一靠，接着说：行，那咱合计一个网名。你喜欢什么小动物？
叶清韵拿笔在纸条边上写了个字：
最近有没有特别想干的事？
想……想家。她声音很小，却很认真。
家里都有谁？
婆婆、猫，还有……还有一条小巷子。
林远舟歪头琢磨了一下。婆婆、猫、小巷子，三个词凑一块儿倒挺有画面。他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推过去：猫巷少女叶清韵，这个成不成？
叶清韵看了看，点点头。她本来就安静得像只小橘猫，由着林远舟摆弄，也不反驳。
那就先加好友，往后你想说什么，就上QQ给我发信息。
这么着，林远舟成了叶清韵QQ列表里的头一个好友。
林英俊发过去一枝玫瑰和一个爱心。
叶清韵瞧见这俩表情，脸蛋腾地红了。她不熟键盘，只能笨拙地伸出一根食指，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戳，一分钟才敲出几个字，末了想了想又全删了。
滴、滴、滴。
林远舟瞟了眼QQ提示音，没忍住笑出声。叶清韵忙活半天，就回过来一个表情。
猫巷少女叶清韵：微笑
林英俊：微笑
……
计算机课散了场，林远舟没耽搁，径直奔小商品批发中心把宣传横幅打出来。四条横幅卷成一筒，他夹在腋下，拎着去了大学生活动中心。
新生晚会眼瞅着就要开锣，活动中心里里外外闹哄哄的，跟赶集似的。
外联部只管拉赞助的钱袋子，现场布置归宣传部，这会儿他们正张罗表演的人走台彩排。林远舟还瞄见公共管理二班的诗朗诵和群舞班子在候场区压腿。
系学生会的伙计们全聚在台下，有调灯的，有撸袖子扎气球的，有嘴里念念有词背词儿的，各忙各的，乱中有序。
总之往礼堂中间一站，闷得直冒汗，浑然不觉这会儿是滨海的深秋。
戚薇跟外联部几个干事正盯着彩排看，林远舟凑过去问：横幅打算往哪几个点挂？
活动中心下面一条，一食堂一条，二食堂一条，体育场那边再补一条。戚薇早把位置安排妥当了，干脆利落。
林远舟点头应下，正要招呼何兵和王岩松去布横幅，学生会副主席左小军冷不丁从旁边踱了过来。
横幅展开，我过过目。
左小军拧着眉头说，语气不咸不淡。
林远舟压根没拿正眼瞧他，转身就要走。左小军碰了个软钉子，只好转向胡修文和穆文芳：林远舟这横幅有毛病，挂出去丢咱们系的脸面。
胡修文和穆文芳对了个眼神。林远舟心说这货真是阴魂不散，干脆自个儿把横幅抖开了往地上一摊：你指指，哪个字丢了咱系的脸？
横幅上一行字：教学楼F栋101热烈祝贺人文系新生晚会圆满开幕。
穆文芳扫完说道：内容没毛病啊。
左小军摇了摇头：这四张全一个样。
穆文芳这才留意到，四条横幅清一色印的都是教学楼F栋101热烈祝贺人文系新生晚会圆满开幕。
我这回找了个商家赞助的，一千块全是他一家出的，多挂几条不行？林远舟反将一句。
这情况是少见，可也不是说不过去，人家掏的钱多，多挂几条横幅也合情合理。
左小军又伸手指了指教学楼F栋101那几个字：这块也不合规矩，别的横幅落款都是某某商家字号，你这儿搁的是地址。
挂出去人家会说咱们格式参差不齐，对待晚会不够郑重。
穆文芳听出味儿来了，左小军分明是成心找碴。正事都快开场了，这当口还憋着搞内斗。
小军，咱把心思搁在节目上头，别揪着鸡毛蒜皮不放。穆文芳婉转地点了一句。
左小军冷笑一声。穆文芳跟戚薇走得近，那立场八成是歪向外联部的，他便转头对胡修文说：你清楚这F栋101背后是谁的摊子吗？
别卖关子了，F栋101是我负责的，我在外头兼职做生意。
林远舟痛快地认了，说完拎着横幅就往外走，压根不看左小军什么脸色。
学生会旁的人暗暗吃惊，没成想一个大一新生就有胆子下海做买卖，胆色倒是不小。
穆文芳也不理左小军了，转回去接着盯彩排。
左小军目送林远舟拎着横幅走出去，等他身影消失在门口，才压低声对胡修文说：他这是拿学生会的招牌给自家铺子招揽生意，借晚会的横幅替店铺打广告。
胡修文听着没吱声。
他待在学生会不合适了，起码副部长这把椅子不合适。
胡修文摇了摇头：副部长名单已经报团委存档了。
左小军笑了笑：前阵子牵头管学生会那一摊的团委关淑曼老师外出学习了，听说刚回校不久。
她那边情况两眼一抹黑，到时候咱递一份请示上去说明就成，就讲这学生还没做好准备担副部长的担子。
左小军目光落在胡修文脸上，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再说了，他对你也不怎么服管，是吧？
胡修文默了半晌，吐出两个字：确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