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飞跃提出想见速达快递望州区的负责人，林远舟没有半分迟疑便应承下来。
能说到这一步，说明郑飞跃心里已有了倾向。也许他想当面听听钟建成对校园创业这件事怎么个看法，也许还藏着别的念头，但无论哪一种，这扇门已经推开了一道缝。
何梦溪和叶清韵把团委办公室收拾利索，抹布洗了，拖把归了原位，茶几上郑飞跃那只搪瓷杯也刷干净摆正了。林远舟这才跟着起身告辞。
出了行政楼，十月的日头斜斜地照过来，法国梧桐的叶子黄了一半，踩上去沙沙作响。何梦溪按捺不住好奇心，紧走两步追上来问：林远舟，你成天张罗的就是这个？
对，要是最后做成了，还得多仰仗你何支书关照。林远舟咧嘴一笑，反正往后迟早要借班长和学生会的人脉出去谈业务，压根没打算瞒着谁。
何梦溪倒也利索：行，我往后四年大学的包裹全交给你寄。
光你一个人哪够，整个宿舍楼都得说服了才像样。林远舟得陇望蜀，说完又扭头冲叶清韵吩咐，半点不见外，到时候你过来搭把手。
叶清韵点头应了，也不细问要做什么。
何梦溪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几眼，目光含着点意味，到底没吭声。
林远舟要出校门去找钟建成，何梦溪和叶清韵则往图书馆去自习。两人并肩穿过梧桐大道，脚下落叶被风卷着打旋。走了一段路，何梦溪忽然开口：叶清韵，你那位可真有两下子。我们在团委办公室说话都夹着尾巴，他倒好，跟老师一块儿吞云吐雾聊上项目了。
叶清韵心头一跳，脸烧得通红，连耳根都跟着泛了红：他，他还不是呢。
还不是，哼。何梦溪冷笑一声，不过他走的路子倒算是正道。
叶清韵嘴笨，心思全写在脸上，被拆穿了连遮掩都不会，手足无措地钉在原地，两只手绞着衣角不肯松：我，我现在不考虑这些事情，婆婆点了头才算数的。
何梦溪叹口气，放慢了步子：你这性子太实在，他那个脾气又野，我是怕你吃亏上当受欺负。
叶清韵没吱声。欺负早就开始了。
只是——他应该不会骗我吧。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快被风盖过去，像在说给何梦溪听，又像在说给自己听。
……
林远舟那边电话打得很顺。经他一番铺陈，财院团委在电话那头变成了翘首盼望钟经理莅临指导的热忱东道。
钟建成觉得这帮学生干部诚意十足，第二天一大早就开了车过来。
林远舟提前跟门卫递过烟打过招呼，说是家里人帮忙搬东西，保安登了个记便放行了。
钟建成看见林远舟手里拎着两条中华，还打趣：哟，你们学校里头师生之间也兴这套？
林远舟笑了笑没搭腔，先领着钟建成往教学楼一楼的杂物间走。走廊里光线昏暗，几只灯泡坏了没换，墙皮起了皮翘着边。林远舟掏出钥匙拧开锈迹斑斑的挂锁，推门进去，一股霉灰味扑出来。
这种屋子也就堆堆旧桌椅和扫帚簸箕，可惜了。钟建成看完直摇头。做生意的眼睛和搞行政的眼睛不一样，他盯的不是屋子本身，而是屋子外头的东西。
这一排杂物间紧贴教学楼外墙，旁边就是自行车棚，学生骑车来来往往吵得不行，根本没法拿来做教室，学校干脆丢着吃灰。
可在钟建成眼里，这些屋子贴着教学楼，离财院西门又近，斜对面就是一食堂，外头车棚人流不断。他从门口探身往外张望了一圈，又绕到侧面看了窗户朝向，心里已经把这块地的价值摸了个七七八八。
搁这儿支个豆浆摊子，一天一千块不在话下。钟建成笃定地说，拍了拍门框上的灰，你瞧瞧，这位置比外面街面房还好，学生一下课就从门口过。
林远舟摇头：这儿做不了早餐摊，连小卖部也不行，学校总归要有学校的样子。咱们是寄包裹，不是摆地摊。
正说着，外联部部长戚薇夹着课本路过，看见林远舟便叮嘱了一句：今晚七点活动中心开会，你头一回以副部长身份参加，别迟到了。
林远舟应声说好，保证准时。
戚薇走后，钟建成皱起眉：你又是班长又是副部长，忙得过来？会不会耽误正事？
他相中了这块地方，可干活的只能是林远舟，万一顾不上就白搭了。
林远舟笑了笑：有影响也只往好处走。我要不是副部长兼班长，校领导肯坐下来跟我聊这个项目？
钟建成一想也是，这身份确实管用。
看完场地，林远舟领着钟建成往团委办公室去。
一进门，林远舟就换了一副面孔，满脸为难地对郑飞跃说：郑书记，真不好意思，钟经理实在太客气了，非要拎东西过来，我拦了半天没拦住，最后只拿了两条烟。
钟建成心里诧异，但反应极快，立刻顺水推舟：要不是林远舟拦着，我后备箱还有两箱五粮液呢，回头给郑书记送来。
郑飞跃赶紧站起身摆手：烟就够了烟就够了，我不沾酒，就这一回，下不为例。
他接过袋子瞄了一眼，两条中华，不动声色地塞进脚下的抽屉里。
见郑飞跃收了，林远舟朝钟建成递了个眼色，钟建成心里对这小子的评价又往上蹿了一截。
钟经理，林远舟跟我说过这个事，团委这边是欢迎的，就是担心你们挣不着钱。郑飞跃不懂生意门道，心思全扑在行政事务上，那几间杂物间的地段价值他根本看不出来，收了烟之后反倒掏心掏肺地提醒，毕竟学生消费能力有限，你们投了人力物力进去，万一赔了本就不好了。
没事的郑书记，我也不图从学生兜里掏钱，就是想让他们寄东西方便些，顺带给公司打打牌子。大学生是以后的消费主力，现在把口碑竖起来，将来他们走上社会还认速达这块招牌……
钟建成这张嘴，跑起火车来不用打草稿，花言巧语一套一套的，根本不用林远舟在旁边递眼色。再说他干快递这些年，什么场面话没说过，对付一个团委书记绰绰有余。
郑飞跃听完直点头，觉得这人觉悟不低，满嘴都是为学生着想的词儿。他又问了几桩细节——场地怎么用、人员怎么安排、出了纠纷谁兜底——钟建成在林远舟事先交过底的情况下答得也算周全，头头是道。
末了，郑飞跃竟然拨出两间空房来撑这个项目。
他原本只打算给一间，还得拿捏出一副犯难的样子。谁承想两条中华砸下来，一间变两间，犯难变成了痛快。
填《大学生创业扶持项目申请表》的时候，郑飞跃提醒：这一栏要填指导老师，我自己不能兼，你另找一位。
我辅导员黄正阳够不够格？林远舟问。
行是行，他肯不肯？
没事，他早表过态了。
送凤鹅那次就埋好了引子，不过回头还得当面跟黄正阳交代清楚。
申请表递上去，郑飞跃抓起团委的公章一盖，教学楼两间废弃杂物间的一年使用权就到手了。
钟建成到现在还有些恍惚——这么好的位置就这么归自己了？他清楚这一路不会太平坦，门卫放行、中华烟打点、申请表盖章、空房从一间变两间，中间有些坎坎洼洼，肯定是林远舟不声不响替他填平了。
就像那两条中华，悄没声息地把事办妥了。这小子年纪不大，办事的路数却老练得很，哪一步该说什么话、哪一步该递什么东西，心里跟有一张图似的。
中午钟建成请郑飞跃去校外的馆子吃饭，这是场面上的规矩，郑飞跃也没推辞。一桌子菜上了七八个，觥筹之间又聊了些学校的发展规划，宾主尽欢。
散席之后，钟建成从兜里掏出两千块递给林远舟：烟钱。
两条中华值不了这个数，里头有份人情在。钟建成是生意人，知道白用人家的力气要遭报应，掏钱也是意思意思。
可这点钱就想把林远舟居中斡旋的功劳一笔勾销？没那么容易。
林远舟笑着推回去：我不光是为项目，也有自己的算盘在里面。钟经理你别跟我算这么细。
见林远舟推得坚决，钟建成只得说：我总得表示表示吧，不然显得我这人没有存在感。你帮了这么大的忙，一分不收我心里过不去。
钟经理这话在理。林远舟点点头，沉吟了片刻才慢悠悠开口，那就支持一部手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