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刚入秋，风里已经夹了点凉，日头却还勤快，把人影拉得老长，晒在肩头暖融融的，天蓝得几乎看不见一片云，连鸟都懒得扑棱翅膀。
一个没排课的下午，林远舟领着叶清韵和何梦溪往校团委去。
叶清韵是来道谢的，何梦溪是来赔不是的，林远舟自己则是奔着创业扶持那档子事去的。三个人三种心思，走在一条道上倒也齐整，脚下踩着落叶，沙沙地响。
你老穿这件旧衣裳，不冷吧？
林远舟瞥见叶清韵又套着那件松垮的高中校服，心里盘算着回头得给她添两件秋装。
不冷。叶清韵摇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又补一句，我们川渝比滨海冷得多，这点风算啥子。
何梦溪侧过头看了叶清韵一眼，神色有点意外。在她印象里，叶清韵跟林远舟说话不该是这样随意的口气，倒像熟人之间才有的松快。
郑飞跃正坐在办公桌后头翻材料，抬眼瞧见门口堵着三个学生。他当然认得林远舟，那个拍桌子的何梦溪也还记得。
下午没课？他冲林远舟问。
我们班下午空着。林远舟笑着应，接着把何梦溪和叶清韵来的缘由说了一遍，何梦溪同学想通了自己上次在您这儿闹脾气不对，特地过来认个错。
何梦溪把腰板挺得直直的，一脸郑重：郑书记，那天我不摸情况就在您办公室发火，是我不对。林远舟跟我把道理掰开了讲，我才晓得校团委做事有全局一盘棋的考量。我为那天的莽撞，跟您赔礼。
郑飞跃怔了怔，摆摆手：行了行了，都是大一的孩子，使点小性子，老师还能跟你们计较不成。
说着又数落林远舟：多大点事儿，我早翻篇了，你倒兴师动众让人上门来道歉。
林远舟只是笑，指了指何梦溪胳膊下夹着的文件夹：这是公管二班凑的一点小意思，谢郑书记百忙里搭把手。
郑飞跃一开始是想推的：搞这些虚的不必，我又没特意照顾过你们班。
叶清韵同学的贫困助学金已经批下来了，这就是您对我们班的照应。林远舟接得顺溜。
到底只是几个书夹，值不了几文钱。郑飞跃瞅了一眼自己那口空荡荡的文件柜，正好缺这玩意儿压东西，也就没再推辞。
林远舟又把叶清韵往前引了一步：这是叶清韵同学，这回来，是想给郑书记捎点家乡的芥菜辣子。辣椒是川渝老家的，芥菜是咱校园里长的，算得上现薅现送。
叶清韵从布袋里掏出那只玻璃瓶。她对这种场合生分得很，手抖得瓶子直晃。
郑飞跃打量了她一眼。最扎眼的就是那身旧校服，款式还是两千年前的老样，几处洗得褪了色，脚上那双布鞋原本该是白的，穿得久了，已经泛成乳灰。
她一直低着头，脸红到耳根。郑飞跃见多了这种孩子——家境拮据，胆子就跟着缩，人前头总是放不开。
这么一来，郑飞跃反倒更早笃定林远舟家里条件不差。头一回进团委办公室就大大方方，如今更是熟得跟自家院子似的，一点儿不打怵。
林远舟也瞧见叶清韵那只胳膊在颤，起身把瓶子接过来：别慌，稳着点。
郑飞跃在后头笑了一声。这小子脸皮是厚，不过对班上同学倒不赖，难怪能当上班长。
你们俩帮我把文件柜理一理。林远舟冲两个女生吩咐一句，转头就掏出烟，给郑飞跃点上。
郑飞跃这会儿心里舒坦。人活着，最踏实的滋味就是那点被人记挂。书夹加小菜，统共也值不了十块钱，可公管二班这份知恩图报的心意，让他觉得这趟忙没白帮。
郑飞跃这人做派是有点官气，可林远舟到底已经把脚迈进他心里头了。
郑书记，咱学校贫困生应该不少吧。林远舟叼着烟搭话。
郑飞跃也没瞒：按惯例，拨款总不够覆盖，每年都有落空的。
学校压力也大，其实可以多开几条道，让他们自个儿挣点生活费。林远舟顺着提。
郑飞跃以为他说的是勤工俭学：食堂、图书馆、大学生活动中心都摆了兼职岗，就是肯干的学生不多。
林远舟替他把烟续上，这才慢悠悠道：我的意思是，道儿可以再宽些。
林远舟，你有啥想法就直说，别绕。郑飞跃回过味来，这小子怕是揣着主意呢。
啥事都瞒不过郑书记。林远舟一笑，打瞧见那份大学生创业扶持计划起，我就一直留心着。正巧听说速达快递望州区那边的负责人打算往大学校园里铺业务，我就琢磨，能不能把这两头接上。
这又是一张开出去的空头支票。钟建成压根没动过进校园的心思。
郑飞跃想了想：那天我也说透了，学校眼下腾不出多少资源，顶多给教学楼一层那几间废置杂物房。
这就够使了，郑书记。林远舟把姿态放得低低的，我们才多大盘子，犯不着惊动校领导，那压力太大。有郑书记您抽空点拨点拨，就成。
郑飞跃乐得直笑：你小子少给我灌迷魂汤。那几间空房以前也有学生打过主意，没合规矩，叫我挡回去了。
他摸了摸自己肉乎乎的下巴，边寻思边说：要是挂上扶持大学生创业的名头去用，那站得住脚；再聘一两个贫困生进去，舆论上也挑不出毛病；末了真有经济效益落袋，校领导那头也没话讲。
专家，这才是校园里头的问题专家。林远舟在心里嘀咕。郑飞跃在团委泡了这些年，关节早就摸得门儿清，连前头可能绊在哪块石头上都能先一步瞧见。
眼下，就看郑飞跃怎么拿主意了。
郑飞跃仰在椅背上，目光在桌上那瓶芥菜辣子、正替他埋头理柜子的何梦溪和叶清韵、还有把这儿当自家客厅的林远舟之间转了一圈，心里掂量着批这项目的得失。
其实对财院来说，那份文件本就是应付上头的摆设，到这会儿也没哪个学生找团委议过创业扶持的事。一来学校本就没资源，二来盯这茬的学生也少。
没资源就没利可图，关注的人自然稀，批与不批，不过是郑飞跃一念之间。
搁别的学生，嫌麻烦的郑飞跃早懒得搭理。可这是林远舟，况且刚收了公管二班这份心意。
郑飞跃沉吟了一阵，末了开口：速达快递我也听说过。要是能见着望州区那位负责人，就好办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