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立松嚼完最后一根芥菜辣子，吧嗒吧嗒嘴，咂摸了半天，一脸回味：好些年没沾过老家这口了。这味道正宗，芥菜是野地里掐的，不是菜场买的，嚼着有股子土腥气，正对。多谢带了这袋来。
林远舟这才晓得陶立松也是川渝人，难怪一进门就被那股辣椒味勾住了魂。
上课吧，虽说耽误了二十分钟。陶立松拍了拍手上的辣椒碎，看了林远舟一眼，不过这二十分钟值当。实打实的行动比课本上的理论管用，光讲道理讲不出凝聚力来，得有人带头干。今天咱要讲的恰好就是团队凝聚力怎么提。
陶立松讲课有个特点，爱现挂——拿眼前刚发生的事当例子，从来不照本宣科。他拧开粉笔盖，在黑板上刷刷写了几行字，笔力遒劲：
影响组织凝聚力的因素：成员一致性、群体地位、核心领导行为。
写完转过身，指了指桌上那只空了的塑料袋，上面还沾着辣椒油：就说头一条，成员一致性。刚才每个人都吃了芥菜辣子，你们胃里烧得慌，心里是不是也觉得热乎？这就叫共性体验，把大伙拧到一根绳上了。可要是有人偏偏没吃，哪怕只是一个人，他就成了被排除在外的那一个，因为他的做法跟集体拧着。下次再搞活动，他心里就犯嘀咕：我到底算不算这个圈子里的？
台下鸦雀无声，连金明远都忍着鼻涕认真听。
陶立松又朝何梦溪和林远舟点了点：第二条，群体地位。班长和团支书张罗全班的大小事，其余同学信得过他俩的调度，这信任不是天上掉的，是一桩一桩事攒出来的。不然这袋芥菜辣子剩一半都打不住，没人听你的。
最后冲林远舟一抬下巴：第三条，核心领导行为。班长这路子，上来不废话，不商量，不劝，直接拆解，挨个点名。这叫什么？高效团队要的公平。他不偏谁也不躲谁，一视同仁推到底。有这么一号人压着，组织里谁的权益都亏不了。
……
林远舟坐在下面，脸皮有些发烫。换个人坐这个位置，他一样会这么安排，这点自知之明他有。但论起对叶清韵，终归带了私心。若不是她做的菜，他未必肯费这个劲。这点小心思让陶立松这么一拆，反倒有些搁不住。
下课铃响，同学们三三两两散了，有人还在吸凉气。林远舟留住叶清韵：你在这儿等着，我去买样东西。
叶清韵一上午的心情跟坐过山车差不多。同学嫌弃她亲手做的小菜，那阵子是委屈，鼻子酸了半节课；林远舟挨个点名逼着尝，又变成了感动，心跳快了半天；末了陶立松拿理论一拆解，把事情的意义拔高了一层，她恍然之余还有些发懵，似懂非懂。
总之那个身影，在她自己的世界里站得越来越稳了，稳到她一闭眼就能看见。
没多会儿林远舟回来了，手里捏着一瓶花露水，绿色的玻璃瓶，牌子是老牌六神。
袖子撸上去。他说。
叶清韵有些难为情，磨蹭着没动，手下意识攥紧了袖口。林远舟眉头一拧，声音沉了几分：快点。
噢、噢。她被唬住了，慢吞吞卷起袖口，动作磨蹭得像剥笋。
林远舟嫌她慢，干脆扯过她的手，顺着手腕往上一捋，一截白嫩的小臂露了出来——只是上面鼓着几个红疙瘩，虫咬的，鼓溜溜的，搁在那片白净的皮肤上格外碍眼。林远舟看着也心疼，眉头跟着皱了一下。
叶清韵挣扎着想缩回来，让他一瞪，不敢动了，只小声求：能、能让我自己涂吗？
林远舟不理会，把花露水倒在掌心，凑近了，一个红点一个红点地按敷上去，力道不轻不重，指腹带着凉意。
叶清韵瞧着他头顶的发旋儿，这个男生正弯着腰帮她涂药，认真、仔细，又霸道。她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只好了。换一只。
叶清韵默默把另一边袖子也撸上去，送到他跟前让他牵住，这回倒没怎么磨蹭。
真傻。林远舟心里念了句，也不知是笑她为一句玩笑忙活两天，胳膊上咬出这一片红疙瘩，还是笑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性子，叫她撸袖子就撸袖子，叫她不动就不动。
两只胳膊全涂好，他又问：小腿上有没有？
叶清韵点头。
那把裤子脱了。
叶清韵一下子紧起来，攥住了裤腰：我自己擦。
林远舟绷着脸不出声，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求求你了。那双桃花眼又润了，水光在眼眶里打转。
林远舟这才不逗她，把花露水往她手里一塞：带回去，痒了别拿手挠，拿棉签蘸着擦。
叶清韵用手背抹了抹眼角，默默点头。
郑书记那瓶在哪儿？林远舟忽然想起这茬，别让大伙给吃光了，正主的那份可不能落下。
叶清韵从布袋里摸出一个玻璃罐，里头满满当当全是芥菜辣子，封了盖，码得整整齐齐。林远舟正要去接，她手又缩了回去，从袋底掏出另一个小罐，个头小一圈，封得更仔细些。
给我的？他指着自己鼻子。
叶清韵红脸了一声，声音细得几乎被窗外的风盖过去。
教室里一下静下来，只剩秋风顺着窗缝呼、呼地灌进来，吹得窗帘角一翘一翘的。
半晌，林远舟才开口：中午一块吃饭？
不了不了。叶清韵还是不好意思，跟男生同桌吃饭对她来说大抵还太难了些。
林远舟也不勉强。两人分头走之前，他忽然问：你怎么老低着头？走道也低，坐着也低。
叶清韵扭捏着不想答，绞着衣角不吭声。
我还不能知道？他挑了挑眉。
叶清韵盯住自己灰白帆布鞋的鞋尖，细声细气：婆婆说我长得好看，不让多抬头。
林远舟这才咂摸过味来。长得好看的招人惦记，在那个偏僻的乡下地方，低着头大概是一种自保的法子——不惹眼，不招事，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
长得好看的不太安全，这点我也深有体会。他煞有介事地点头，像在说一件正经事。
……
回到寝室，金明远又恢复了往日装腔作势的做派。一会嫌张伟杰脚臭，让他把鞋塞到阳台去；一会斥黄绍强在屋里抽烟，呛得人嗓子疼；又抱怨戴振邦把裤衩挂床头，说拉低了整个宿舍的风水。活脱脱一副把失恋甩到九霄云外的模样。
张伟杰实在忍不下去了：老六你这瘪犊子，失恋了还这么来劲，哪来的底气。
金明远冷哼一声，下巴微微抬起：上帝给我关了一扇窗，必然给我开一扇门，现在我不要那扇窗了，改走门。
李圳南听出弦外之音，从课本后面探出脑袋：你又瞄上谁了？
大人聊天小孩别插嘴，看你的书。
金明远压根懒得搭理李圳南，在他眼里这就是个光知道啃书的小处男，跟他不是一个频道。
林远舟想了想，决定干脆把那扇门也焊死。他把金明远喊到阳台，顺手递了支烟过去。
金明远摆手：林远舟你是晓得我的，不抽烟不喝酒不赌钱的三好青年。
拿着，一会儿用得上。
林远舟自己点了火，抽了两口才道：老六，你晓不晓得叶清韵？
金明远一愣，以为自己心思被看穿了，脸色变了一变，随即赶紧找补：四哥，你也瞧见她真正长什么样了？以前全让她蒙过去了。论模样，白雨晴给她当丫鬟都够呛，没想到身边还藏着这级别的……
金明远啰嗦个没完，还捎带踩白雨晴，言语间全是志在必得的劲头。林远舟听得烦了，直截了当截断：她是我的。
你——你的？
金明远嘴张着，烟差点从指间滑下去。他愣了半天才消化这个答案，在金明远看来，林远舟这一手无异于半路截胡。可话说回来，人家是班长，有人脉有手段，自己拿什么争？末了长叹一口气，声音里带着认栽的味道：林远舟，借个火。
你看，我说了你用得上。
夜深快熄灯那会儿，六零二的座机忽然响起来，铃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突兀。
李圳南先接的：喂，喂？怎么没声？那头静了几秒，只听得到细微的呼吸声。
林远舟心里一动，走过去拿起话筒：我是林远舟。
晚、晚安。
叶清韵小心翼翼的声音从话筒那端飘过来，像怕吵着谁似的。她大概攒了一肚子话，从下午到晚上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可到了嘴边，到最后只汇成这么两个字。
林远舟笑了笑。人和人之间的是不一样的。有的人说晚安是客套，有的人说晚安是道别。而叶清韵的晚安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可能装着她清早撞见的那束阳光、晌午望见的那朵白云、黄昏碰上的那阵风，也可能裹着她每一句没好意思说出口的话，全压在这两个字底下了。
晚安，宝藏女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