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林远舟一手推动叶清韵的助学金审批后,何梦溪在对外打交道这上头也肯听他的了,遇到拿不准的事便先来讨个主意。
那你说买啥?何梦溪问。
林远舟想了想:以班级名义送校团委,太贵的不行,太俗的也不行,郑飞跃肯定不会收。东西重了像行贿,东西俗了拿不出手,分寸得掐准。我前几天去团委值班的时候,留意到他办公桌上文件堆得满坑满谷,一摞压一摞,连个缝都插不进去,缺收纳归档的家伙什。你去商贸城挑些质量过得去的文件夹,买它一打,包好送过去就行。
何梦溪点头应了。文件夹花不了几个钱,寓意也端正,送的人不肉疼,收的人不烫手,郑飞跃没理由往外推。
林远舟又转向叶清韵:班级那份归班级,你个人还得分开表示一下。
那我得买什么……叶清韵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人情往来的门道她一概不通,林远舟怎么说她就怎么走,可让她自己掏主意,实在为难。
你不能花钱买,你刚领上助学金,转头就花钱买礼物,这东西的性质就变了。你老家有什么土产?就是你们平日里常吃的那些。
常吃的……叶清韵抬头瞥了他一眼,有些茫然,想了半天,才小声挤出两个字,辣子,算不算?
林远舟一愣:你吃辣?
叶清韵不好意思地点头,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何梦溪在旁边接过话头,兴致高得很:说出来你不信,她柜子里存了一袋子干辣椒,我有回嘴馋掰了半截,辣得我满世界找水喝,舌头麻了半晚上,喝了两缸水才缓过劲。何梦溪伸手扇了扇嘴巴,那股辣劲像还没散尽,不过叶清韵厉害,晚饭经常一个白馒头就一把小辣椒,吃得面不改色。她还跑宿舍楼底下的花圃里摘野芥菜——你晓得不,那花圃边边角角长了一片,以前没人搭理,她倒好,蹲那儿掐了回来跟辣椒一拌……
话匣子一开,何梦溪把叶清韵在寝室里的生活琐事抖了个底朝天。当事人羞得脖颈泛起一片绯红,恨不得把脑袋缩进领子里去,偏偏林远舟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追问两句。
说着说着何梦溪自己顿住了:好像跑偏了。
林远舟嘴角动了动,心想这分明才是正题,嘴上却说:芥菜拌辣椒挺好。叶清韵你找个干净的玻璃瓶,装满给郑书记带过去。东西不值钱,但心意刚好够用,比买什么烟酒茶叶都强。
叶清韵乖乖应声。
还有,辣椒芥菜什么味道,估计班里多数人没尝过,你干脆多做些,大伙分着尝尝鲜。回座位之前,林远舟笑着撂下这么一句,语气随意得像在说笑。
……
两天后头一节课。六零二寝室除了李圳南,剩几个迟到惯犯溜溜达达往教室走,还在路上争论昨晚网吧哪台机子显示器最亮。在门口撞上何梦溪。
小胡在这儿等金明远呢?林远舟笑嘻嘻的。
何梦溪摇头,脸上的表情不太对劲:叶清韵刚才在教室里哭了一鼻子。
林远舟笑容收了:怎么回事?
你那天让她带芥菜辣子给班里人尝,我听着是玩笑,她当真了。为了摘芥菜,她胳膊让虫子咬了好几个包,红疙瘩鼓得跟黄豆似的。怕辣椒味儿呛着大伙,她晚上一个人端着东西去阳台腌,蹲在那儿捣鼓了小半宿。今早总算把做好的端来了。
后来呢?
没人动。还有人嫌味儿冲。
何梦溪指了指讲台上一只红色塑料袋。袋口敞着,里头芥菜嫩绿欲滴,辣椒油红亮亮裹了一层,泛着诱人的光泽,卖相其实不差。
金明远凑近瞄了一眼,摇摇头:换我也不碰。早点吃过了,肚子不饿。再说了也不知道干不干净,万一吃坏肚子找谁说理去。
林远舟没吭声。这大抵是多数人的心思。叶清韵平日不合群,跟班里人说不上几句话,上课来下课走,存在感稀薄得像隔夜的稀饭。大伙存疑也正常,换谁也不乐意冒冒失失吃一个不太熟的人做的东西。只是可惜了她这份实诚。
有些人只是性子不合群,对这世界的善意一点不少。
叶清韵照旧坐在靠墙的角落,双臂叠好搁在桌上,坐得端端正正像个小学生。单薄的旧校服袖口洇湿了一片,那是晚上在阳台翻搅辣椒时沾的。察觉林远舟走近,她抬了一下头,那双水润的桃花眼红通通的,圆润的下巴尖上还挂着一颗泪。看见他身后跟着人,又赶紧把脸埋下去。
金明远站在林远舟后头,本要随口说句什么,目光恰好落在叶清韵仰起的那半张脸上。他忽然怔住了,喉咙里的字卡了半截。这个平日里低着头缩在墙角的姑娘,抬脸的那一瞬,五官竟精巧得不像话,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一双桃花眼虽然红肿,却水光潋滟。他压低声音冒了句:我靠,我以前瞎了眼了?白雨晴搁她面前,连提鞋都够呛。
正说着,《组织行为学》任课老师陶立松跨进了门。他一眼瞅见桌上那只袋子,面露疑色。林远舟开口:陶老师,能借您几分钟吗?
陶立松晓得林远舟是班长,点头应允。
林远舟大步跨上讲台,教室慢慢静下来。他扫了一圈台下每张脸,目光不急不缓地逐一掠过。然后伸手从袋里捻起一根芥菜辣子,当众塞进嘴里。咔嚓、咔嚓,清脆的咀嚼声在教室里来回荡,连最后一排都听得真真切切。
嚼完不解释,直接点名:老杨,上来尝。
好嘞!张伟杰起身就要上,不料金明远抢着蹿了上去,差点撞翻前排课桌。
这么好的小菜,怕老杨一上嘴吃光了,我先来两根。
金明远方才无意间瞥见叶清韵的真容,当场就后悔先前怎么没留心——班里竟藏着这么一位,哭起来都比号称第一美女的白雨晴好看。一双桃花眼红通通的,反倒比平时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劲,那泪珠挂在下巴尖上,叫人看了就想替她擦掉。
他心里翻江倒海:以前怎么就没正眼瞧过她?那个所谓班花白雨晴,搁在这位面前,顶多算个陪衬。
他盘算着趁大伙还没回过味来,先把公共管理二班、不,应该说整个人文社科系、乃至全财院最出挑的姑娘攥到手心里。他捻起一根芥菜,暗暗给自己打气:叶清韵,this is for you!
咳、咳、咳——
金同学吃辣功力实在拿不出手,一根芥菜下肚,辣得他鼻涕眼泪齐涌,咳嗽声震天响,脸涨得通红。张伟杰不放过机会补刀:老六,除了屎你不抢,还有啥你不抢的?
张伟杰倒挺扛辣,拈起一条嚼完,咂咂嘴又拿一根才下去,脸上毫无波澜。
黄绍强。
阿南。
戴振邦。
周成峰。
……
林远舟用这法子挨个着全班男生都嚼了一根,不管能吃不能吃,到了嘴边总得意思意思。有人被辣得龇牙咧嘴,有人面不改色还嚼出滋味来,还有人吃了第一口嫌不够非要再来一根。何梦溪在旁边跟任课老师解释原委,说这是班里同学亲手做的家乡小菜,拿来给大家尝鲜。
男生全尝过,林远舟又看向女生这边:哪位女同学也来试试?
何梦溪二话不说率先捻起一根嚼了,辣得直吸凉气也没吐,嚼完还朝叶清韵竖了个大拇指。紧接着白雨晴第二个站出来。
班长的面子不能不给。白雨晴冲林远舟笑了笑,捻了一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毛微微一挑,显然没想到味道还真不赖。
有林远舟镇场,何梦溪打头,白雨晴紧随其后,女生们纷纷上前,把那袋来自川渝的小菜尝了个遍。有人吃了一口就放下了,有人吃完还意犹未尽想再来一根。吃多吃少不论,意思和目的都到了。
林远舟低头一扫,辣椒汁里还孤零零剩最后一根。芥菜嫩绿,浸在红亮的辣椒油里,看着不起眼,却是整袋里最入味的一根。他正要收拾收尾,陶立松笑眯眯走了过来。
看了半天我也馋了,这最后一根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