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姑娘四只眼睛齐刷刷盯过来,一个甜得发腻一个呆萌得不行,林远舟实在扛不住,叹口气撂下一句:真拿你们俩没辙。
麦当劳里头人声嘈杂,空调开得足,满鼻子炸薯条的油香味。林远舟认命地排进柜台前的长队,前头一对情侣正拿着优惠券跟收银员掰扯。苏晚晴在座位上笑眯眯朝黄家慧伸出巴掌,小丫头也举着胖乎乎的手掌笨拙地拍了上去。
好耶。
两个草莓圣代,外加一个汉堡把午饭对付掉。苏晚晴和黄家慧一人捧着一个圣代杯,吃得心满意足,嘴角沾着奶油。林远舟啃着汉堡问苏晚晴:下半天怎么安排?
就搁麦当劳里待着呗,外头人山人海的,挤什么挤。
他真不想再挪窝了。空调吹着,椅子坐着,可乐喝着,多舒坦。
苏晚晴懒得搭理他,扭头去哄黄家慧:慧慧,下午咱出去逛街好不好呀?姐姐给你买新衣裳。
好呀好呀,我要带亮片的那种!
黄家慧两只手举过头顶投了赞成票。
二比一,毫无悬念。林远舟只好接着干他陪逛的苦差事。一行人出了麦当劳往新市口百货走,里头暖气烘烘的,圣诞节还没到就挂上了彩灯和假松树。苏晚晴的脚步骤然被一排羽绒服勾住了。
这牌子出了男女同款的,咱俩一人来一件咋样?
林远舟扫了一眼吊牌上的价码,没什么兴致:我柜子里衣服够穿了,你自己挑你的就成。
柜台后头的女售货员是个微胖的中年妇女,一听这话赶紧上前搭腔:这两天电视天天播寒潮消息,等冷空气一到,滨海气温跌破十度跑不掉,一大早一傍晚更冻人。
再说您女朋友这模样,我卖了六年衣裳头一回撞见,跟年画上走下来似的,套上这件更是绝了。
你俩各拿一件穿出去,那就是情侣款,多登对呀。
售货员逮住苏晚晴就是一通猛夸,当然说到底还是苏晚晴本钱足,怎么捧都撑得住。林远舟站在一旁没吭声,余光扫过货架最底下一排,宝蓝色的那件叠得整整齐齐,颜色比粉色深沉,比黑色亮眼,搁在角落里不显山不露水。
原来真要降温。
林远舟心里默默记下这条。
夸苏晚晴好看的话她从小听到大,早免疫了。可在人前被当成林远舟的女朋友,她又别扭,又有一丝说不清的盼头。脸颊微微发烫,她赶紧把话头岔开。
苏晚晴不再拖泥带水,胳膊肘怼了怼林远舟:你讲哪个颜色顺眼?
新市口的售货员手段老到,适时亮出专业素养:您是瓜子脸,皮肉白净,笑起来酒窝又甜,粉色最衬您。
那他呢?
苏晚晴拿指尖点了点林远舟。
我要黑的。
林远舟随口应道。
售货员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点头附和:您男朋友穿黑色挺利落。
那我先进去换了,慧慧交给你看着。
苏晚晴拎着那件粉的往试衣间走,售货员的嘴没停过:您女朋友比电视里那些明星还水灵,气质又好……
林远舟听了一阵,忽然压低嗓门岔开话头:你们这儿能帮忙寄货吗?
售货员愣了愣:能倒是可以,不过得先把钱付清。
付钱没问题。
林远舟咳了一声,朝货架底下那排努了努嘴:我觉得那件宝蓝的也挺带劲,想按这个号再来一件,就是想悄悄地……
明白了明白了,您是想给女朋友一个惊喜,瞒着她对吧?
售货员跟挖着金矿一样反应过来。
嗯……
林远舟心想我还没琢磨出由头呢,你倒替我编排齐整了。他痛快地点头:往后就这么说话,我瞧你不出三年准能当楼层经理。
您可真会抬举人。
微胖的售货员笑得满脸花,掏出小本子记尺码,又顺嘴捧了一句:瞧您年纪不大就这么懂浪漫,谁当您女朋友可真有福气。
林远舟笑而不语。浪漫不浪漫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叶清韵那件旧校服薄得跟纸似的,北风一刮她不冻出毛病才怪。
这当口苏晚晴换好衣裳掀帘子出来,带着点羞意问:林远舟,穿着还行吗?
林远舟瞧过去。羽绒服确实不赖,收腰的板型把苏晚晴的身段勾出来,白净的脸蛋让淡粉色的绒面衬得又娇又柔。她站在射灯底下,整个人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粉光。黄家慧仰着头看呆了,扯了扯林远舟的衣角,小声说姐姐穿这个真好看。
哎哟,这可真是从画上走下来的,羽绒服都该找您代言才是。
售货员赶紧凑上去拍。
苏晚晴不接售货员的话茬,眼睛只看林远舟。
林远舟咧嘴一笑:好看是好看,我倒盼着是仙女下凡,别是聊斋里头跑出来的妖精才好。
苏晚晴下巴一抬,进试衣间把衣裳换下来要买走。
结账。
林远舟扭头吩咐售货员:黑色一件,淡粉一件,宝蓝一件,宝蓝的给我寄过来。
售货员丢了个我心里有数的眼神,手脚麻利地领他去开票台。填快递单的时候林远舟想了想,收件地址写的是自己宿舍那头,没直接写女生楼。
苏晚晴出来时账已经结清了,她倒也没说什么,只是问:黑色的你不试一试大小?
这么急着跟我穿情侣装啊?
林远舟嬉皮笑脸地反将一军。
谁稀罕。
苏晚晴白他一眼。可情侣装仨字老在耳朵根子底下打转,搅得心跳一阵一阵地快。她把购物袋往肩上一挎,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林远舟走在后头,拎着黑色那件,跟苏晚晴的粉色恰好凑成一对,路过镜子的时候苏晚晴偷偷瞄了一眼,嘴角压都压不住。
下半天又在两三个商场里兜了一圈。苏晚晴替黄家慧挑了双带搭扣的小皮鞋,小丫头高兴得在过道里蹦了好几圈,嘴里嚷着回去要给班上同学看。路过一家饰品店,苏晚晴又给自己买了对发卡,挑了半天颜色,最后选了个跟羽绒服同色系的粉。林远舟靠在门框上等她,心里盘算着宝蓝那件什么时候能寄到。天黑后先把小胖丫头送回家,黄正阳在门口接过闺女,冲林远舟点了点头,什么也没多问。再折回望州大学城已经过了十点。
……
商场那边手脚利索,宝蓝色那件三天就到了林远舟手里,外头裹着厚厚的牛皮纸袋,还走的邮政EMS特快。包裹单上盖着红戳,三天前从滨海寄出,倒也快。
林远舟拎着衣服到女生宿舍楼下,拨通电话把叶清韵喊下来。她照旧套着那件松松垮垮的旧校服,在路灯底下站着,两只手缩在袖筒里。
林远舟伸手想捏一把面料试试厚薄,叶清韵脸涨得通红,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撞上花坛边沿。
干什么呀?
林远舟把脸板起来。
叶清韵扭了扭身子,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这儿有人。她往左右瞟了两眼,确实有两个女生从楼道口经过,朝这边多看了两眼。
林远舟乐了。叶清韵还以为他要干什么呢。不过他待会儿还有事,直接把羽绒服塞到她手里:过两天冷空气就到了,记得穿这件厚的。
要是让我发现你没穿,课你也别去上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叶清韵抱着那包衣服站在原地,想推辞都来不及开口。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袋子,牌子她认得,电视上打过广告的那种。
这件是大牌子的货,式样又新,一眼看去就不是便宜货。
叶清韵在楼下站了好一阵子,手指攥着羽绒服的袖口,摸了又摸。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寒噤,这才回过神来往回走。路过楼下的小卖部,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暖融融的。她推门进去,细声细气地开口:老板,有没有织围巾和手套的那种毛线?
老板娘从柜台底下翻出几团毛线,红的灰的都有。叶清韵挑了最便宜的那种灰色,掂了掂分量,又问借不借织针。老板娘翻出一副旧竹针递给她,收了她五块钱。叶清韵把毛线团塞进校服口袋里,抱着羽绒服上了楼。
……
十一月初,寒潮说到就到。滨海夜里的温度直接掉到七度上下,风刮得呜呜响,带着冬天才有的那股子刺骨劲儿。林远舟缩在宿舍里懒得动弹,舍友都睡了,他正迷糊着。
叮铃铃——
手机响了。这个点打电话的没别人,苏晚晴。一接通她语气里就透着一股稀奇:林远舟,今天我碰上一桩巧得出奇的事。
什么事?
林远舟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
下午我在学校北门瞧见一个女生,身上居然穿着咱在新市口买的那款羽绒服,颜色还是宝蓝的。
林远舟一个激灵,瞌睡虫全跑光了。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面上不动声色地探她底:人家长得没你好看吧?
她一直低着头没瞧见脸,不过身段挺好,走路也文静,模样应该差不了。
苏晚晴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叮嘱起来:你在学校里可得留点神,别随随便便跟人家一块走,让人家瞧见了该误会你俩穿的是情侣装了……
知道了知道了。林远舟嗓音发干,那种事哪那么巧。
怎么不巧了?滨海就这么大点地方,同款羽绒服碰上也不稀奇嘛。苏晚晴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反正你给我当心着点。
挂了电话,林远舟坐在床沿上发了好一阵呆。窗外的风刮得更紧了,玻璃被吹得嗡嗡响。他摸出一根烟点上,脑子里转来转去就一件事——叶清韵今天穿的就是那件宝蓝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