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年的大学生兜里揣手机的寥寥可数,金明远先前挖空心思显摆也就不难理解了。今儿林远舟也摇身成了那副讨嫌的做派,但讲句实在话,那股暗爽确实受用。
这一层威压跟职务高低扯不上关系,也不靠资历深浅,左小军被堵得喉咙发紧,半天挤不出半句回嘴的话。
另一位女副主席穆文芳瞧势头不对,赶紧出来圆场子,催众人收拾心思往下走议程。左小军一边挪步往座位去,一边把原先掖进裤腰的白衬衫往外扯了扯,悄悄将皮带上的BB机盖严实了。
今儿把各位拢到一块儿,主要议一议新生晚会怎么办。
副主席胡修文接过话头:新生晚会向来是人文社科系的老规矩,偏偏今年赶上建校五十周年,搞不好到时候院领导乃至校领导都来瞧热闹,各位更得上心操持。
林远舟事先压根不知五十周年校庆这码事,也难怪学校这些日子增绿植、垒假山、掏湖泥忙得脚不沾地,八成是迎接上头来人巡查。
既然撞上五十周年校庆,学校层面肯定也备着庆典活动吧。
林远舟侧过脑袋压低嗓门问戚薇:会不会跟咱们的新生晚会撞车?
撞是铁定撞的,说不定咱们前脚在大学生活动中心闹腾完新生晚会,院里校庆典礼后脚就接上了。戚薇一脸苦相。
左小军这时猛地把嗓门拔高:外联部怎么回事?上头开正会,你们底下开私会,还讲不讲组织纪律了?
戚薇素来办事稳当,她抿了抿嘴唇站起来说道:方才我和林副部长正商量这么个情况,五十周年校庆院里必然有庆典安排,咱们的新生晚会保不齐跟人家撞到一块儿。
你这话的意思,今年新生晚会不办了?
胡修文脸上挂了不悦之色。
戚薇摆摆头:我的想法是今年系里这新生晚会能简就简,别耗进去太多工夫精力,毕竟校庆那阵子说不准还要咱们出人搭手。
三位副主席互相递了个眼色,各人心里各打各的算盘。穆文芳站戚薇这边,胡修文觉得还是沿袭往年规格稳妥,左小军则斜眼瞟了瞟林远舟,瞧他一副浑不在意的架势正拨弄那部新手机。
左小军鼻子里嗤了一声:我倒觉得不但不能简,反而该把规格往上抬。若是草草交差,院领导瞧了会怎么评说咱们人文社科系?
戚薇暗暗摇头,左小军这是不遮不掩地拿公事报私仇,轻巧一句抬规格,到头受累的还是外联部,又得上街讨钱去。
她拿余光瞟林远舟,指望这根能蹦出来当面顶一句,没准收到奇效。可林远舟像是没接到她递来的眼色。
其实林远舟早嗅出味儿了,只是他另有一本账要算,自打创业项目铺开,他就不再是个纯粹意义上的在校生了。
胡修文本就在犯嘀咕,这会儿听左小军这么一撑,当即拍板:即便规格提不上去,那起码不能往下降。眼下把各部门活儿分一分,外联部主抓拉赞助……
后头的话林远舟基本没往耳朵里装。外联部到手的差事是凑足3500块赞助,还得是硬邦邦的真金白银,不能仿吴晨曦那套——200块横幅加300块优惠券充数。
散场之后,戚薇叫住林远舟:外联部这届新招的干事都到齐了,你要不要跟大伙碰个面?
林远舟虽顶着副部长头衔,可戚薇招新时没拉他面试,他本人也懒得操心,耸耸肩头:见见也成。
外联部向来是学生会里人数最满的部门,这一届拢共11号人,除掉正副部长,还搁着3名大二的和5名刚进校门的新丁。这帮人早闻过林远舟的大名只是没见过真人,其实也好认,活动室里独一份仰在椅背上、跷着二郎腿、嘴里叼着烟卷的男生,不用猜就是他。
林部长,这几位就是咱们外联部全部干事了。戚薇上前引见。
林远舟扬了扬下巴算是招呼过了,他这副做派倒跟外头传的事迹对得上号,见人时嘴上衔的烟卷都懒得掐灭。
紧跟着戚薇谈起正经事:这回学生会压给外联部的任务是3500元赞助,我做部长的担1500元,两位副部长各领1000元,其余人帮衬,各位有没有意见?
姚庆林垮着脸嘟囔:有意见又能怎样呢,外联部天生就是这劳碌命。
戚薇懒得搭理姚庆林的牢骚,把脸转向林远舟:林部长这边呢?
林远舟慢悠悠吐了口烟:3500全压我身上都不在话下。
姚庆林嘴角抽了抽,肚里本想甩出吹牛皮仨字,可念及亲眼见识过林远舟讨钱的手段,到底把话头压回了嗓子眼。
戚薇点点头,她心里也存着差不多的念头。明明自己1500的担子都未必兜得住,偏偏对林远舟就生出一种说不清的信赖,这大约也是当初她使劲推林远舟当外联部副部长的缘由了。
接下来分派帮衬的干事,以自愿为原则,愿意跟哪位副部长或者跟我都成。戚薇收了收情绪说道。
谁都没想到,大二的2个投了姚庆林,1个投了戚薇,剩下5个大一新丁齐刷刷都要跟着林远舟。林远舟也颇觉意外,他本以为自己是捡了个光杆司令的差事。
到底有个新丁觉得不好意思,转投了戚薇那边。这么一算,林远舟手底下拢了4个新丁,2男2女。
戚薇分派停当也不多磨蹭,叮嘱各路人马趁早落袋就打发了。
林部长,咱们明儿就去敲商家的门吗?
一个叫聂小雨的女丁开口问。
明儿?
林远舟手头另有安排,摆摆手:明儿双休,各位该歇着歇着、该泡网吧泡网吧、该处对象的处对象,有事下周一再议。
几个新丁面面相觑,可林副部长话都搁这儿了,也抹不开脸再说什么。
……
回宿舍半道上,林远舟掏出手机拨了老娘的号码。
喂,哪位?
方秀兰的嗓音从听筒那头蹦出来。
您儿子,我近来回了个手机,号码133XXXXXXX,往后有事拨这个号找我就成。
方秀兰一听就炸了:这手机多少钱?你哪来的钱添这东西?最近在外头搅和了什么事?
面对方秀兰劈头盖脸甩来的三连问,林远舟撇撇嘴把话筒挪开一截,扯开嗓门喊:喂——妈——听得见吗?喂——这边信号糟透了——我先撂了啊……
嘟,嘟,嘟。
电话那头方秀兰攥着话筒怔了好半天。
林建国正蹲在水池子跟前涮碗,听见动静凑过来:谁的电话?
还能是谁!那个讨债鬼,说新弄了个手机,又不讲钱打哪来的,末了还把我电话撂了!
方秀兰越念叨心里越发毛,末了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不成,心窝子里扑腾得厉害,非得上趟滨海瞧瞧这小子在搞什么名堂。
林建国心里也踏实不了,手机这会儿动辄好几千,自己跟方秀兰至今还使着小灵通,倒让儿子抢先用上了。
林远舟这孩子性子野,可做事肚里还是有杆秤的,犯法的事应该不至于沾边。
林建国正慢悠悠掰扯着,一瞧见妻子不善的目光扫来,赶忙话头一拐:不过我也赞成去瞧瞧,好歹他宿舍在哪间咱们都两眼一抹黑。只是别明儿就动身,合计合计,索性请几天年假,趁便在滨海好好逛逛。
方秀兰觉得这主意正合心意,也省得来去匆匆。
林远舟浑然不晓得爹妈已暗中谋划了一场突击查岗,这会儿正优哉游哉拨叶清韵的号码。
这是我手机号133XXXXXXX,往后你拨这个号找我就成。
说、说慢点,我去、去拿张纸。
快去快去。林远舟不耐烦地催。
噢、噢,你、你等一下。
叶清韵话音未落便跑去翻纸,怕手脚太慢又挨训,慌手慌脚撞翻了什么物件,话筒里当啷、当啷响成一片。
好半晌,叶清韵的嗓音才重新冒出来:你、你还、还在吗?
刚才是不是磕翻东西了?林远舟问。
嗯……
叶清韵细声细气地认了。
林远舟叹口气:笨得可以,磕着没?疼不疼?
没、没事,就是、就是澡盆翻、翻了。
叶清韵磕磕巴巴地解释。
林远舟放了心,又将号码重念一遍,叮嘱她记牢。
挂断之后,叶清韵先把纸上的号码默诵三遍,而后折起来夹进书页,端起澡盆往浴室去了。
不过放水之前她又抽出纸条背一遍;解衣之前又背一遍;洗完澡头发还湿答答滴着水,赶紧抽出纸条再背一遍。
直等确确实实刻进脑子里,她才踏踏实实把纸条夹回书中搁好。
至于林远舟跟苏晚晴这通电话,调门就轻快多了。
林远舟,你当真买手机啦?
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林远舟满不在乎地说。
那你明儿捎来给我过过眼。
明儿嘛。
林远舟正要跟她提这桩事:明儿我想走趟辅导员家,有点事跟他碰碰。
他把黄正阳当作项目上的指导老师,打算拎点水果登门聊聊,虽说黄正阳八成不会拦着。
苏晚晴有些不乐意:你明明应了陪我去逛街的。
有事嘛,就这么说定了。
林远舟作势要撂电话。
那我回头拨电话给我爸还有方姨,就说你亲我来着。
林远舟叹口气:要不要一块儿去?
成啊,明早见。
苏晚晴登时眉开眼笑,又记起一桩事。
林远舟,你换了手机,头一个拨过来的是不是我?
那还用说,我连给老妈报信都没来得及呢,行了行了先这样,我得给老娘回个电话交代交代。
摁断以后,林远舟嘀咕一句:女人真是啰嗦。
苏晚晴那边心情甚佳,拉开衣柜琢磨明儿逛街怎么搭配,室友凑过来搭话:苏晚晴,你选修课敲定了没?
敲定了,商务法律。
怎么选商务法律呀,国贸的挑门小语种才对路嘛。
苏晚晴弯眼一笑:不打紧呀,我想多懂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