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舟把两个字从嘴里吐出来,钟建成脸上没起半点波澜。要烟钱的是这个小子,眼下张口要手机的还是这个小子,前后两个和凑在一块儿,倒也对得上号。
钟建成伸手在桌沿上敲了两下,眼睛眯起来打量他:你不要那两千块的烟钱,估摸着就是给这机子留的后手。
速达快递做的是加盟买卖,钟建成顶的是望州区总经理的帽子,一部手机对他来讲,掏得起。何况方才在学校里头,林远舟把人情往他手里一塞,那一下做得漂亮,账他记得清楚。
林远舟咧嘴笑:两头的用处分得明白。烟是给项目落地的,机子是给项目往前走的。算下来,我在财院也算学校业务这块的大代理了吧,要个手机不为过。
钟建成心里又盘了一回账:林远舟在财院有地盘——两间人流量很旺的废弃杂物房;有关系——团委那头谈得拢;有身份——学生会副部长兼班长。这几样捏在一块儿,他点点头:倒也不算离谱。
这话出口,林远舟心里那根弦松了一截。手机这块敲门砖算是敲下了,剩下四所学校的总代理、揽收员的工钱、提成的标准线,桩桩件件还得在这间办公室里头一点点磨。急不得,可也不能让钟建成觉得太好说话。
先回门店,中午才吃完,喝杯茶消消食。
钟建成没应也没拒,他打算就着这杯茶,跟林远舟把代理价敲定。
天元东路二楼那间办公室里,钟建成一边给杯子里拨茶叶,一边从抽屉里翻出一份价格协议推过来:这是孟学文的提成价,收一件五毛。你这条件不一样,一件给八毛,怎么样?
林远舟没急着搭腔,他把协议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才抬眼:先前我提过,想把财院、北溟大学、医学院、工程学院这四家的总代理拿到手,钟经理觉得这事能不能办?
没问题。你做了总代理,那几家就是你的下线,你们中间怎么分润我不过问,反正你的提成就是八毛。
钟建成答得干脆。林远舟露出来的本事和潜力,把其余校园代理甩出去几条街,至于底下的细活,他懒得掺和。比方说八毛一件是给林远舟的,林远舟往下发展,就得从这八毛里头切出去一部分给下线,自己到手可能只剩两毛一件,可好处是手脚不用自己动。
钟经理这八毛定得有点死。林远舟抿了口茶。
怎么了,价钱不合适?钟建成眉头一拧。以往校园代理没人跟提成讨价还价,林远舟是头一个。
林远舟摆手:价钱没意见,倒是另有个法子。
不如设一条标准线。比方一周揽收达到多少件,提成从八毛跳到一块二,再往上还有更高的档。下线的劲头一下子就被勾起来了……钟经理,您老盯着我瞧做什么?
林远舟话还没讲完,就见钟建成眼珠子直勾勾地瞅着自己。
你小子家里头是不是做过买卖?
没那回事。
那你这脑子怎么这么活?
我学的是管理学,书里头类似的例子一翻一大把。
上课老打瞌睡的林远舟,这会儿又拿书本当挡箭牌使了。钟建成倒信了:难怪人讲书中自有黄金屋。林经理,你随口提一句,我绞尽脑汁都想不出来。
林经理这三个字砸进林远舟耳朵里,他愣了一下——老子总算又被人叫了。半年前在临港摆地摊那阵子,他做梦都盼着哪天有人这么喊自己一嗓子;如今在这间二楼小办公室里头,一嗓子砸过来,分量跟当初想象的又不大一样。这是钟建成认了他这块的分量,认了他这个能坐下来分蛋糕的人。
林经理这个主意好。回头我把标准核出来再告诉你,先从你这儿铺开。还有没有别的想法?钟建成正色问。
以前钟经理那边的校园件,是怎么个揽法?
学校量不大,两三天派一趟车,几所高校顺路一块儿收。
林远舟思忖片刻:往后揽收量要是上到一个数,我要一个常驻学校的揽收员,争取一天一收,效率就上去了。
钟建成点头:成。只要利润做得起来,多聘一个人不算什么。
林远舟摸了支烟扔过去,笑呵呵:这人的工钱我出,您只管帮忙物色个有经验的老实人。
你来发?钟建成沉吟一下,眼神里头多了点东西,你这小子心眼重。这么一来,四所学校的生意不全攥你手里了?
钟经理还想当皇帝不成?管事的躺着把钱挣了就成,小事该往下放就往下放。林远舟不以为意。
我又不是卖笑的,用不着躺着挣。钟建成假装生气,不过这一条我也应你。回头派个老实巴交、有经验的揽收员过去,我还会跟他点明白,林经理才是发工钱的老板。
他嘴上不痛快,心里头倒是暗喜。林远舟越是老成,他对学校这块市场越看好。这种自己往身上揽事、揽人、揽工钱的小子,比那种拿了一份提成协议就万事大吉的校园代理强出太多。眼下这盘棋,林远舟愿意当那个布子的人,他钟建成乐得当个收账的。
行了,我这边没别的事。钟经理把标准定出来,我再来签协议,这就回去了。
林远舟嘴上讲,屁股没挪地方。
还有事?钟建成奇怪。
我在想,往后要是有新点子,怎么才好快点联系上钟经理。
钟建成了一声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摸出一个还没拆封的手机:我准备换的机子,先给你使。
林远舟接过来一翻,诺基亚5210,老经典款。外壳是哑光的灰蓝,捏在手里沉甸甸的,键盘皮实,机身套着一圈软胶,怎么摔都不心疼。他随手把外包装撕开,往地上一丢。
钟建成看得一愣一愣:你头一部手机?
钟建成眼里多了点说不清的味道:我那会儿买头一部手机,里头的英文说明书瞧不懂也舍不得丢。整整翻了三个月,硬是把里头的菜单项背下来了。
那也矫情过头了。
林远舟拍拍屁股起身,这回是真要走了,顺道拐去小商品批发中心办了张移动卡。办卡的人问他要不要选号,他摆摆手,能打通就成。
……
晚上林远舟踩着点去学生会开会。活动室里头人不少,来的都是各部门部长、副部长,会议还没正式开场,学生干部三三两两站着闲聊。有人端着搪瓷杯,有人手里攥着笔记本,聊的无非是这几天哪门课的老师点名人多、食堂哪个窗口又涨了五毛钱。
今儿的主题是筹办新生晚会,外联部这一摊吃重,三个副主席都围着戚薇、姚庆林在打转。戚薇手里捏着一沓打印好的流程单,跟两位副主席一项项对口径。
戚薇瞧见林远舟过来,招呼道:林远舟,来拿你的学生会铭牌。
这一嗓子出去,活动室里头的动静一下子矮了半截。不少人听过林远舟的名头——这位把原副部长吴晨曦掀翻、自己爬上位的新生刺头,大伙儿都拿眼角悄悄打量。
林远舟不管不顾,笑眯眯走过去接铭牌。牌上印着:人文社科系外联部副部长,林远舟。
这个不必成天挂脖子上吧?他跟戚薇说。
戚薇还没接话,眼神阴沉的副主席左小军就抢白:你最好还是别戴。真怕你把学生会的脸丢地上。
你妈的有完没完。
林远舟不耐烦地扭过头。戚薇赶紧往两人中间一站,生怕林远舟一个火起给左小军一拳。
可林远舟没动。他瞄见左小军腰里别着一只黑色的BB机,机子尾巴上拴着一根金属链子,连着皮套,弯成一个弧度挂在皮带根上。这年头还把BB机当宝贝似的拴链子挂腰上,林远舟心里头笑了一下——左副主席这点家当,搁他兜里都不够垫桌角的。
没事,我就问一句。
林远舟说着,从兜里掏出崭新的诺基亚5210,地一声拍在桌上:我就问,挂学生会铭牌碍不碍我一只手把玩这机子?
这一声脆响,把活动室里头剩下那点嗡嗡声也压了下去。左小军腰间那只BB机跟桌面上这台银灰色新机子,一老一新,一拴链子一摆着,自个儿把话替林远舟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