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幕上的画面还在动，林远舟的脑子却已经飘远了。
前世那些荒唐事一桩桩地往脑子 里头涌——同一部片子陪不同的姑娘看，看到后来台词都背得滚瓜烂熟了，还得在每个人跟前装出一副头回看的样子。该惊讶的时候跟着，该笑的时候跟着乐，该难过的时候还得跟着叹气。那叫一个受罪。
这辈子不能再干这种缺德事了，他在心里头跟自己说过。
可叶清韵手上挣动的劲儿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回来。
她在想办法把手腕从他的手心里头抽出去。
换了别人，身边女伴这么不情愿，多少也该松手了。林远舟不讲究那一套——追到手里才算数，到手了才算赢。
别动，好好看电影！
他虎着脸，压着嗓子训了一句。
叶清韵被凶得委屈极了。她也不知道这种情况该不该喊非礼，可林远舟为了帮她跑贫困生助学金的事连课都没去上，正如何梦溪说的，这人对自己好歹还是有良心的。
那你能不能松开一点点。
叶清韵眼里头蓄着泪花，小声地央求。
林远舟这才反应过来——刚才怕她挣脱，手上攥得太紧了，怕是把她捏疼了。
他松了几分力道，不过没完全放开，仍旧防着她突然翻脸不认人。
其实叶清韵哪有那么多花花肠子。她在黑暗里头瞟了林远舟一眼，知道挣不脱，就老老实实地接着看电影了。
三块钱一张票，对叶清韵来说是一天半的伙食费。
她从来没有进过电影院。家里头唯一的电视机还是村里人淘汰下来送给婆婆的，信号不好，满屏幕的雪花点子，人影都看不清楚。大银幕对她来说是个新鲜玩意儿，再加上《狮子王》这片子本身就争气，又热闹又带劲儿，老少皆宜，不知不觉就看进去了。
辛巴遇到危险的时候，她整个人绷得直直的，肩膀都端起来了，手指头不自觉地攥紧了裤缝。
辛巴化险为夷的时候，她眼里头明显亮了一下，嘴角也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放映厅里头光线很暗，只有银幕上反射出来的微光映在叶清韵脸上。那张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头显得格外生动——睫毛长长的，鼻梁挺直，嘴唇丰润。
林远舟心里头其实觉得好笑。要不是这回牵了她的手，哪能想到叶清韵的手腕子是圆乎乎的，带着点儿肉感，捏在手里头怪可爱的。
他又想起助学金那档子事。郑飞跃要是知道叶清韵长成这副模样，这贫困生的申请怕是还得掂量掂量。
说来也怪，叶清韵平时吃得那么省，身上该有的地方一样不少。用句通俗话讲，天赋好，环境差了也压不住。尤其这种底子，随着年纪越长，先天上的优势会越来越明显。
正想着，叶清韵大概也察觉到他一直在盯着自己看。两人对视了一下。叶清韵的眼神里头搅着好几样东西——有迷茫，有戒备，有委屈，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
她从来没琢磨过爱情这回事。可林远舟就这么横冲直撞地闯进了她安安静静的日子里头，还一副不打算走的样子。她不晓得该怎么应对。
林远舟冲她温柔地笑了笑，示意她接着看电影。
……
两个多钟头的电影，过得比预想的快。
大学生活动中心的灯地亮起来的时候，叶清韵也跟着人群站起来准备往外走。林远舟拍了拍她的手背：再等等，人少了咱们去湖边散散步。
叶清韵这会儿是不敢挣的。放映厅里头说不定就能碰着同班同学，那可说不清。
……
财院也有人工湖，不大，像一面镜子嵌在地面上。月亮掉在里头，碎成一片银白。偶尔有一两条红鱼浮上来吐口气，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悠悠地往岸边荡。
夜风起来了。林远舟和叶清韵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走着，脚边就是湖水，偶尔有情侣从对面走过来，双方都侧一侧身子让行。
电影好看不？
林远舟忽然开口。
叶清韵轻轻应了一声。
下回还带你看，好不好？
林远舟又追了一句。
叶清韵不吱声了。
怎么，不愿意？
林远舟突然转过身来。
叶清韵慌忙低下头。月光打在她的额头上，泛着瓷器一样的光泽。
林远舟没忍住，凑过去地亲了一下。
你，你干嘛？
叶清韵猛地抬起头，这一下把她吓得不轻，完全跟不上林远舟这套老流氓的路数。
对不起，没忍住……哎呀我操！
林远舟正想找补两句理由，可叶清韵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激烈得多——她一把把他推开，转身就往宿舍方向跑。
林远舟没站稳，一个踉跄，一声跌进了人工湖里。
水花溅起老高，把周围正亲热的几对情侣都惊得直起身来观望。
好在湖不深，也就一米出头的样子，人是淹不着的。只是浑身上下湿了个透。
岸上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嘻嘻地取笑：兄弟，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身啊。
林远舟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子，混不吝地回了一句：放屁，老子这是沐浴爱河。
叶清韵也没想到自己一巴掌居然把人给推水里去了，赶紧跑回来查看情况。听见林远舟中气十足地跟人拌嘴，心里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你，你没事吧？
她半蹲在岸边，小心翼翼地问。
你觉得我有事没事？
林远舟翻了个白眼，然后把手伸向她。
叶清韵没反应过来，桃花眼眨巴眨巴的，呆呆地看着他，无动于衷。
拉我上来啊，笨死了。
林远舟瞪着眼说。
噢，噢，噢——你别凶我呀。
叶清韵今晚经历的事也够丰富了。看电影、被牵手、被亲、把人推下河——她心里头本来就慌得不行，给这一吼，哭腔都出来了。
林远舟爬上岸，湿透了的衣裤紧紧贴在身上，头发丝儿都在往下滴水。叶清韵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不晓得该递毛巾还是该道歉。
这种状态林远舟也没法再耍什么花腔了，只能不耐烦地说了句：回去了回去了，就亲了你一下，至于这么大反应嘛！
说完他摇着头就往宿舍走了。鞋子像吸饱了水的海绵，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身后拖着一路湿哒哒的水印子，狼狈得很。
叶清韵在背后默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一笑，云开雾散，灿若星辰。
可惜林远舟没看见。
……
林远舟回到602宿舍的时候，几个室友一看他这副落汤鸡的德行，全凑过来了，七嘴八舌地问怎么回事。
林远舟当然不会说实话，只说是自己不小心掉河里了。
黄绍强撇了撇嘴：我们还以为你有故事呢。
什么意思？林远舟问。
张伟杰接了话，解释道：回来的越晚，说明跟女伴越有故事。你看老六那小子，到现在都没回来，说不准跟白雨晴的好事都成了。
老杨这话里头一股子酸味，怎么也盖不住。他也喜欢白雨晴，从开学第一天就动了心思。奈何金明远出手更果断，他只能干瞪眼。
林远舟一听觉得有点道理。洗完澡后他喊人过来打牌，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金明远的人影。
这小子，不会开房去了吧？黄绍强嘀咕了一声。
张伟杰一听牌都不想打了。一想到金明远搂着白雨晴亲嘴的画面，他心里头就痛得厉害。
按理说应该不会吧……
林远舟心里头嘀咕了一句，但没讲出来。
……
将近十二点的时候，602几个人又凑一块儿开起了夜谈会，话题照例绕着班上的女生转。
门地一声被推开了。
金明远终于回来了。醉醺醺的，一身酒气直往外冒，脚步都打飘，进门的时候肩膀还在门框上蹭了一下。
老六，快给大伙儿讲讲你的故事！黄绍强兴奋地搓着手。
故事？
金明远吐着酒气，冷笑了一声：我看是事故吧。
602的几个人面面相觑。林远舟从床上翻身下来，认真地问：老六，怎么回事？
金明远再也绷不住了。他一把抱住林远舟，放声大哭起来：四哥，我被女人耍了啊——白雨晴把票送人了，我跟宿管站的阿姨看了一晚上的电影！
宿舍里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黄绍强第一个没忍住，地笑了出来。张伟杰嘴角也抽了抽，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通红。
金明远还在那儿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你们笑什么笑！那个阿姨四十多了！她一边看电影一边嗑瓜子，嗑了一地！还问我是不是白雨晴的同学！
林远舟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没忍住也笑了：行了行了，别嚎了。有酒没故事，就当长了个见识。
金明远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四哥，你不懂什么叫做爱情。
是是是，我不懂。林远舟把他往床上按，你先睡吧，明儿醒了再说。
金明远被按到床上，还在嘟嘟囔囔地骂。骂着骂着，声音越来越小，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宿舍里头重新安静下来。黄绍强躺在床上翻了个身，闷声闷气地冒出一句：老六这命，也真是绝了。
没人接话。
窗户外头月亮还挂在天上，亮堂堂的，跟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