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雨晴抢票那档子事闹出来之后,林远舟心里就有数了。下午上课前,他把不许打听别人座位号的话又重申了一遍——这回比上午说得还狠。他要的就是这股子劲儿,期待也好,紧张也好,都得原原本本留着,一直绷到电影开场那一刻才揭锅。
其实在场的所有人里头,林远舟是最不慌的一个。他的女伴早定好了,座位号是他亲手排的,别人在那儿瞎紧张,他在那儿看戏。
吃过晚饭,天终于黑透了。月亮从云缝里头探出半张脸来,学校主干道两旁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灯底下绕着几只飞蛾,上上下下地扑腾。晚风里头已经带了凉意,不冷,正好,吹在脸上舒坦。
大学生也盼周五。虽说平时课业不算重,可一到周五,单身的能肆无忌惮地通宵打游戏撸串,谈恋爱的晚上能不回宿舍,谁还管明天几点起。学校广播站也来得应景,晚饭那阵儿就开始放信乐团的《死了都要爱》,满校园都是那歌词——
死了都要爱,不淋漓尽致不痛快。
感情多深,只有这样,才足够表白。
……
602宿舍的几个男生,或者说整个公共管理二班的男生,这会儿一个个跟要上战场似的,绷着脸,严肃得不行。李圳南更是腿肚子打转,嘟囔着说要不今儿就算了,他胃不舒服。
公共管理二班不欢迎退堂鼓表演艺术家,也不欢迎怂包!
林远舟二话不说,连拉带拽把李圳南从床上薅了起来。
他抬头扫了一眼哥几个——好家伙,一个个把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跟大人似的,就差没套上一身西装打领带了。张伟杰还在那儿对着镜子正反照了两遍,嘴里念叨着今儿这身行头成不成。林远舟心里头乐,面上绷着没笑出来。
出发!
他吼了一嗓子,算是把今晚这场仗的号角给点了。
不过真到了宿舍楼下,大伙儿心照不宣地各自散了。这也正常,每个人对今晚这场活动的指望都不一样。李圳南那头估计就把这当成一场寻常电影,看完拉倒;金明远可不这么想,他那眼睛里头放光,怕是连以后小孩叫啥都盘算上了。
林远舟仗着提前知道女伴是谁的优势,别人都奔电影院忐忑等候去了,他倒不慌不忙,径直奔了女生宿舍楼下。
楼下等人的还不少。一个个的,捧花的捧花,拎零食的拎零食,殷勤得不行,一看就是别人家的男朋友。只有林远舟,两手空空,指间夹着根烟,自个儿抽自个儿的,倒是最悠闲的一个。
漂亮的女生一个跟着一个从宿舍楼门洞里出来。今晚明显都拾掇过了,薄薄一层彩妆,衣裳换得合身贴体,有的还新做了头发,平时扎马尾的今儿散着披肩,脸上挂着点期待,又有点憧憬,脚步匆匆地往大学生活动中心那边赶。林远舟靠着花坛边沿站着,烟抽了一半,眼睛却没闲着,心里头把今晚这局盘算来盘算去。
看来这主意还成。林远舟心里头盘算,今晚能成几对先不说,至少不像以前,一个班的男女生见了面连个招呼都不打,跟不认识似的。
不过左等右等,叶清韵的影子愣是没见着。他正琢磨着是不是回头打个宿舍电话问问,就见一个高挑的身影从楼门洞里慌慌张张跑了下来。
旧校服,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偶尔抬头的时候那双桃花眼才露出来——不是叶清韵还能是谁。
她大概也晓得自己迟了,正要加快步子跑过来,没想到林远舟就在楼下杵着。
我……我看书看着看着,把时间给忘了。
叶清韵喘着气,低着头,小声地解释。
林远舟面无表情,转身就走,走在前头。
对不起啊。
叶清韵落后他两步,不敢跟他并排走。她一边道歉,一边拿余光偷偷瞄林远舟的脸色,看他到底恼没恼。
林远舟不搭理她,一路快走。眼瞅着要到大学生活动中心了,他冷不丁冒出一句:你喝水不?
不用,不用。
叶清韵伸出小手,摆了两摆。
林远舟点点头,转身进了路边的便利店,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瓶饮料。
话梅呢?
他又问。
不用,不用。
叶清韵又把手摆了两摆。
林远舟点点头,又进了趟便利店,这回出来手里多了一包话梅、一盒口香糖,还有几样零嘴。
到了大学生活动中心门口,那儿还支了个卖爆米花的小摊,一股子奶油甜香往鼻子里钻。
这个吃不吃?林远舟指了指爆米花。
叶清韵看了一眼,没吱声。
吃不吃啊?林远舟又问了一遍。
叶清韵没辙了,只得说:我……我也不知道要不要吃啊。
林远舟心里头嘀咕:这是个憨姑娘吧?吃就点头,不吃就摇头,又不是逼你。他这人可不是那种爱强迫人的主儿。可话又说回来,这丫头什么都不用不用,可那眼神分明是瞟过话梅又瞟过口香糖的,她自个儿大概都没察觉。
那就不吃了,你先进去。
他摆摆手,语气有点不耐烦。
叶清韵不敢耽搁,赶紧进了大学生活动中心的门。
……
财院大学生活动中心里头的楼梯是阶梯式的,一层一层往下走。放电影的时候里头漆黑一片,不摸门道的人一不留神就能踩滑了。里头已经能听见电影片头的动静,配乐闷闷地传上来,放映机那束光从头顶斜着扫过去,灰尘在光柱里头打着转。
林远舟跟在叶清韵后头。他一边走,一边把水和零嘴往衣兜里头揣,揣好了,两只手悄悄伸开,心里头默数:一、二、三……
叶清韵打没进过这地方。她又怕走慢了挨凶,脚下紧着赶,一个没站稳,一脚踩偏了,整个身子往后一仰——正好结结实实地跌进了林远舟怀里。
小心点。
林远舟凑在她耳边,压着嗓子说了句。
叶清韵赶紧挣着要站起来。林远舟也没死搂着不放,可一只手却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腕:我领着你走。
叶清韵挣了几下,没挣脱。没想到林远舟越攥越紧。她的手腕细细的,骨头硌手,攥在掌心里头跟攥着根脆枝似的。她不挣了,低着脑袋跟着往座位那边挪,黑暗里头谁也瞧不见,可她自己脸是烫的。
你就是浑身上下都是铁打的,又能经得住我几颗钉子?早点当我女朋友,这事儿早点了了。
找到座位坐下的时候,电影已经开演了。林远舟把手里的饮料和零嘴往扶手上一搁,分了一瓶给叶清韵,话梅和口香糖也递过去。叶清韵接了,规规矩矩地捧在膝盖上,跟捧着什么易碎的物件似的,眼睛盯着银幕,心思却全在那只还被人攥着的手腕上。
……
今晚放的是《狮子王》,一九九八年迪士尼的那部动画片。
当然了,学校里头这种野路子电影社团,指望别抱太大。二〇〇二年的最新胶片他们弄不来,说句实在话,他们组织这种收费观影活动本身就够不上规矩。
可大学生看电影,谁真冲着内容去?不信你事后问问公共管理二班那帮男生,他们里头大半回去都记不住电影演了啥,那一个多钟头估计全在暧昧和局促里头耗过去的。
其实林远舟也差不多。他对电影内容没什么感觉,倒是这股子氛围把他吸住了。不知不觉间,思绪就飘回了二〇一九年。
那会儿的渣男林远舟,同一部电影能看个五六遍。为什么?身边莺莺燕燕太多了,这个陪着看一遍,那个陪着看一遍,可不就看了好几回了嘛。光是那一年,光是一部《泰坦尼克号》,他就陪着不同的姑娘在影院里头泡了不下五趟,台词都能跟着对口型了。
这其实也是一种遭罪。电影情节他都倒背如流了,还得在人家跟前装出一副头回看的样子——该惊讶的时候跟着,该笑的时候跟着乐,该难过的时候还得跟着叹气抹眼角。最要命的是偶尔碰上个真头回看的,人家一惊一乍地扭头问他好看不,他得憋着那股子腻歪劲儿,点头说嗯,真没想到。那叫一个受折磨。
这辈子可不能再干这种缺德事了,一部电影最多看一回……
林远舟刚在心里头立完誓,冷不丁又想起苏晚晴。她这会儿还在气头上呢,请她看场电影,倒是个赔不是的好法子。
一部电影最多看两回……算了,三回或者四回吧。
林远舟自个儿在心底给自己找台阶下。话又说回来,他如今重活一世,总算比上辈子多长了点记性,可有些个毛病,也不是说改就能改干净的,得慢慢来。做事情嘛,预计的时候一定得往宽裕了留,这样真碰上事儿的时候才不至于慌手慌脚——人生这点风浪,他得从容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