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一早，林远舟没等人喊，自己就往团委办公室来了。这回他手里多了样东西——两根油条，一个茶叶蛋，外加一杯热豆浆，拿塑料袋兜着，热气把袋子撑得鼓囊囊的。
这里头藏着点心思。早饭是个试金石。郑飞跃要是摆手不收，那说明火候还差得远，路且得接着走。要是接了，那就是另一码事。
郑飞跃正擦眼镜，看见他进门，目光在那袋子上头停了一下。林远舟把早饭搁到茶几上，咧嘴一笑：路上买的，趁热。
郑飞跃没推辞，伸手把袋子拎了过去：那我不跟你客气了，多少钱，回头转你。
两块五。林远舟半开玩笑，您要是真给，我往后天天给您带。
郑飞跃哼了一声，没接这茬，撕开袋子咬了口油条。
林远舟心里有数。要是指望一顿早饭就把郑飞跃买通，那他的心眼也就跟金明远差不多大了。郑飞跃不在意这两块五，他在意的是这份心思——你是真把他当个人在走动，还是就冲着那张表来的。态度到了，别的都好说。
上午还是老样子，林远舟蹲在文件柜前头接着理材料。快到中午的时候，窗外忽然暗下来，铅灰色的云压得低，噼里啪啦一阵响，雨就倒下来了——不是那种细雨，是瓢泼的，砸在窗玻璃上头一道道水痕往下淌。
郑飞跃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眉头拧了起来。他昨天大概是把伞拎回家了，这会儿桌上、墙角都扫了一圈，没找着。
林远舟余光瞟见了，没吱声。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句我去趟厕所，就出了门。
厕所自然没去。他一路小跑回了宿舍，从床底下摸出一把折叠伞，又往回赶。雨下得急，从宿舍楼到办公楼那一段路没遮没挡，他跑得再快，裤腿还是湿了半截，鞋里头也进了水，踩一步咯吱一声。
等他推开办公室的门，郑飞跃正站在窗前看雨。听见门响回过头，一眼看见林远舟手里那把伞，又低头瞟了一眼他那湿透了半截的裤腿，什么也没问，只是了一声，抬下巴朝茶几上那只暖瓶努了努：自己泡茶喝，杯子在抽屉里头。
这是头一回。
前两天林远舟都是自带那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杯，郑飞跃从来没主动让他动过团委的东西。这会儿让他用自己的杯子，等于把他从上门办事的学生那一档，挪进了自己人里头。
林远舟应了一声，从抽屉里摸出一只白瓷杯，抓了把茶叶，兑上热水，端着坐到沙发上。茶酽，带点茉莉味，他吹了吹，喝了一口。
外头的雨还在下，办公室里头倒暖和，暖瓶时不时咕嘟一声。两个人一个写材料，一个理文件，谁也不多话，倒比头两天自在。
下午的时候，林远舟把柜子里最后一份材料归了位，直起腰来活动肩膀。这柜子算是彻底拾掇利索了。
郑飞跃搁下笔，走过来检查。他把柜门拉开，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文件按年份归了档，每一摞上头还别着一张纸条，拿记号笔标着，哪一年发的、哪一年收的，一目了然，伸手一翻就能找着。
郑飞跃平时不怎么管这柜子，里头乱成什么样他心里也有数。这会儿一看，舒坦。他又翻了两下，点点头，回到桌前，从烟盒里抽出一根，朝林远舟那边扔了过去。
林远舟接住，夹在耳朵上头：谢郑书记。
抽吧。
林远舟摸出打火机点上，吸了一口。烟在肺里转了一圈，慢慢吐出来。他顺手从最上头一格抽出那份创业扶持的文件，拿在手里掂了掂，随口问：郑书记，我理材料的时候翻到这个，学校还有这好政策呢？鼓励大学生创业。
郑飞跃接过来看了一眼，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做给上面看的。学校哪有那么多资源支持学生创业？顶多就是把教学楼底层那几间空房子腾出来，让你摆个摊儿。
那位置可不赖，林远舟说，人来人往的，临着主道。
郑飞跃摇头：现在的大学生一开口创业就奔着上市去，好高骛远，谁看得上那几间破屋子。
林远舟笑了笑，没再接话。
可他心里记下了。这条信息要紧——有白纸黑字的文件撑腰，又有实打实的场地。那几间空房眼下是不起眼，扶持力度也小，可只要做出点甜头来，学校的资源自然会往这边倒。趋利这事儿，谁也免不了。
五点半，郑飞跃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林远舟也站起来拍裤子，准备撤。郑飞跃忽然叫住了他。
明天起你不用再过来了。他说着，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递过来，顺道把这个拿回去，让你们班那个叶清韵填了。
林远舟接过来一看——《滨海财经学院贫困生助学金资格登记表》。
他愣了一下。原以为这事怎么也得磨上一个礼拜，没想到三天就到手了。
郑书记……
昨晚我跟老黄通了个电话。郑飞跃说的是辅导员黄正阳，她那情况基本属实。填好交上来，要是赶得及，下周钱就能到账。
林远舟又想起一桩：那她老家政府开的困难证明，还用不用交？
不用了。
郑飞跃摆了摆手：那些都是辅助材料，真的假的，我心里有数就行了，也没谁会搁这上头挑刺。
林远舟把表折好，揣进兜里。
他想起何梦溪。当初何梦溪来办这事儿，就是卡在这些辅助材料上头——缺一张家乡证明，少一份盖章，左一个手续右一个程序，愣是没办下来。可现在，这些曾经拦住何梦溪的门槛，在郑飞跃嘴里轻飘飘一句话就全没了。
说到底，助学金发给哪个贫困生都成，反正郑飞跃自己揣不进腰包。既然落不到自己兜里，那自然按关系远近分——谁跟他近，谁让他舒坦，这名额就往谁那儿倾斜。
所以何梦溪说郑飞跃不懂制度。林远舟却说，何梦溪才不懂政治。
……
第二天上午，林远舟又出现在团委办公室门口。
郑飞跃推门进来撞见他，脚步顿了一下：不是让你别来了吗？表格出了岔子？
都不是。
林远舟笑嘻嘻的：我就是走习惯了，脚自己往这儿拐，拦都拦不住。
郑飞跃盯着他看了两秒，噗地笑了出来。
明知道这话是恭维，可听着就是顺耳。他笑够了，摆了摆手：得，你一个月抽空来一趟，帮我归置归置文件就行，旁的工夫不用耗这儿了。
林远舟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不能一拿到表立刻就不来了——那吃相太难看，跟得了好处就翻脸不认人似的。往后跟团委打交道的地方多着呢，这香火，得续着烧。
……
下午，林远舟总算坐回了教室。
阔别三天半的林班长重新现身，602那帮人跟炸了锅似的。一下课，呼啦围上来仨，一个比一个嗓门大。
老四，今儿上午的到是我替你答的！黄绍强拍着胸脯。
四哥，昨天那节是我喊的。张伟杰不甘落后。
班长，前天头一节也是我……金明远凑在最外圈，声音给挤得只剩半句。
仨人心里门儿清，林远舟这几天是在外头办事，可这答到的便宜，该讨的还得讨。
林远舟哪能让他们如意。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上，下巴一扬，环顾一圈：别吵吵。说正事——班里头打算搞一场男女生联谊。
这话一出，仨人的注意力唰地全转过来了。联谊俩字儿在男生宿舍的分量，比答到重多了。
何梦溪先前提了个方案，林远舟不紧不慢地说，一块吃个饭，唱个歌。
张伟杰地一笑：何梦溪这女汉子，难得办回人事。
不过我给否了。
林远舟弹了弹烟灰，像随口说的。
金明远一听就急了，差点从椅子上蹿起来：四哥你糊涂了吧？为啥否啊！
这小子心心念念要追白雨晴，好容易盼来个跟女生凑一块儿的机会，结果还让林远舟给掐了。
林远舟斜他一眼，哼了一声：说你嫩你还真嫩。动动脑子，吃饭唱歌能整出什么名堂？到头来还是各回各宿舍那一套，你撑死了敬人家一杯酒，混个脸熟，完了该谁是谁。有屁的进展。
几个人一琢磨，还真是。刚才光顾着激动，把这茬给忘了。
老四，你有谱就赶紧倒，别卖关子了。黄绍强催他。
林远舟笑了笑，吐了口烟：大学生活动中心，每周五晚上放电影，门票三块一张，不贵。我打算拿班费买五十四张，班里一人一张。到时候男女混着坐——这才叫联谊。
妙啊！
林远舟话音刚落，金明远就叫出声来了。他脑子转得飞快——要是这么整，林远舟完全能把他和白雨晴的座位排到一块儿。
乌漆墨黑的电影院里，男的女的挨着坐，这可比一帮人凑一块儿吃饭唱歌来劲儿多了。
剩下俩人也回过味来了，眼睛里头都开始放光。
金明远按捺不住，往前凑了凑：四哥，我觉得——
哎，烟没了。
林远舟突然打断他，晃了晃空烟盒：这烟一断，脑子就转不动。万一到时候排座位排岔了，一不留神把周成峰跟白雨晴搁一块儿了……
金明远反应那叫一个快，蹭地站起来：我这就下楼买去！四哥你等着，保准让你脑子清醒过来！
说完转身就往外蹿。林远舟冲着他后背又喊了一嗓子：老六，别买中华啊，那烟太淡，我怕抽不惯。
金明远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嘴角动了动，最后硬挤出一个笑，回头撂下一句：抽不惯才得多练嘛。我这就去买一包。
人已经没影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