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晌午,财院六栋六零二寝室里只剩李圳南一个人。张伟杰和黄绍强是出了名的网虫,加上刚被失恋整得灰头土脸的金明远,仨人恨不得把铺盖卷搬进网吧,不到熄灯断电不回来。戴振邦自带路人属性,要么抱一本厚得能砸核桃的网游小说翻,要么四仰八叉躺床上补觉,存在感稀薄得像一杯白开水。全寝室就李圳南肯老老实实啃课本,尽管他成绩也谈不上拔尖,好歹图个心安。
李圳南打心眼里佩服这个同时顶着舍长、班长和外联部副部长三顶帽子的老哥。林远舟几乎不碰课本,可别的事情上几乎样样拿得出手,人脉广、脑子活、嘴巴利索,就连女人缘也甩旁人几条街。
中午,李圳南刚从食堂端回两份盖浇饭,筷子还没拆封,门锁咔嗒一响。早上出门的林远舟推门进来了,脑袋耷拉着,神态跟平时判若两人,往日那股意气风发的劲头全不见了。
事办完了?李圳南把饭盒往桌上一搁。
林远舟含混应了声,一头钻进卫生间,门也没带上。水龙头哗哗地响,李圳南越琢磨越不对劲,起身走到卫生间门口往里探——盥洗池边沿洇着几丝淡红,林远舟正对着镜子漱口,嘴角豁开一块皮,往外翻着。
你嘴怎么搞的?
自己咬的。林远舟嘴里含着水,话音含含糊糊。
李圳南没多想,谁还没咬到过舌头嘴唇。他正要回桌前扒饭,寝室那台座机忽然叫唤起来,铃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格外刺耳。他三步并两步过去拿话筒,手还没碰到听筒,林远舟已经从卫生间蹿出来抢先接了过去。
找我的吧。
听筒里传出一个女声,清亮干脆,带着几分急切。李圳南站得离电话最近,头一句就钻进了耳朵:你嘴巴怎么样了?
他正竖起耳朵想往下听,后脑勺忽然挨了一下。林远舟拿嘴型比了个字——滚。
李圳南讪讪退回自己座位,心里痒得跟猫爪子挠似的:听这嗓音就该是个漂亮的,到底长什么样,比得过白雨晴不?他认识的女孩子实在有限,只好拿班花充当标尺,暗暗比较一番。
苏晚晴你可真行,就这一口,我啃面条都得啃半个月。林远舟压低嗓门抱怨,一边侧过身子背对李圳南,一只手捂着话筒恨不得把声音全闷进去。
电话那头笑得欢畅,声音压也压不住,笑够了才说:谁让你不打招呼就凑过来的,咱俩又不是对象,也没经过我同意。
那也不是故意的,凑近了就没忍住。林远舟嘴上辩解,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出去鬼都不信。
那我不管,反正你亲了,得负责。
林远舟没心思磨这个电话粥,旁边还有双眼睛盯着呢,实在太丢份。他催促道:行了行了,没别的事我撂了。
哼。下周末我要去滨海市中心转转,你得陪我。
不去。
那今晚我就把这事跟我爸讲,再告诉方姨和林叔。
电话那头的语气忽然变了味,带着几分威胁的意思。林远舟愣了一拍,脑子飞快转了几圈,随即认怂:等等——时间这东西就跟海绵里的水差不多,使劲挤总能挤出来。周六还是周日?
……
撂了电话,林远舟把话筒搁回去,整个人往后一靠,眉头拧成个疙瘩。他暗暗骂自己手贱:苏晚晴那张嘴是闹着玩的?两家父母全认识,从父辈到晚辈没有不通气的。偏他昨儿在北溟大学图书馆一时上了头,低头就亲了上去。当时苏晚晴的唇膏是水蜜桃味儿,甜丝丝的,到现在嘴里还残着那股味。
越想越头大。临港那地方本就不大,两个家庭知根知底,孩子又在同一座城市念大学,搁谁眼里都是现成的姻缘模板——毕业就结婚,结婚就抱娃,一条龙全安排妥妥帖帖。两家的大人凑一块喝酒,怕是连孙子的名字都商量好了。可他压根没打算走那条道。叶清韵怎么办?那姑娘安静得像只小猫,可越是这样他越是放心不下。往后要是有别的姑娘又怎么办?一条绳上拴不了两只蚂蚱。
好在还没正式确定关系,将来找个由头散了便是。他这么宽慰自己,胸口那口气才稍稍松了松。一回头,正好撞上李圳南那双写满八卦渴望的眼睛。
听见多少了?
就……一小截。李圳南使劲往少了报,生怕挨收拾。
林远舟叹口气,摸出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才开口:女人都是老虎。阿南,你往后干脆剃度出家算了,省心。
四哥,我还是处男呢,出家太亏了。李圳南缩了缩脖子,面皮发烫。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倚天屠龙记》里头殷素素临走怎么交代张无忌的?越好看的女人越会骗人。这话我原样转给你。林远舟语气恨铁不成钢,吐了口烟圈,忽然又绷起脸,声音压低了几分,今天的事,要敢从你嘴里漏半个字出去,让班里任何人听见,我拿刀把你阉了。
李圳南一哆嗦:那要是别人漏的呢?
一样阉。
……
周一早上,林远舟翻开笔记本,把这周的事盘了一遍。头一桩:速达快递那头的大学生创业扶持项目,钟建成大饼已经画圆了,方案写在纸上就等落地,可就差校团委郑飞跃这边松口点头。这事情要是黄了,前面铺的路全白搭。第二桩,学生会下了通知,这届新生晚会正式启动筹备,晚上各部负责人碰头开会。这倒不操心,他不过是外联部一个副部长,戚薇怎么分派就怎么干,落不了多大责任。
最让他犯难的是郑飞跃那条线。直接开口求人落实创业项目,两人的交情暂时还撑不起这分量。贸然提出来,对方一句再研究研究就能把话堵死,事后连个补救的台阶都没有。要能有个由头先把关系往前推一把,等到时机成熟再张嘴,那就水到渠成了。他手里攥着助学金这桩事,恰好是个抓手,只是怎么个用法,得想清楚。
正琢磨怎么造这个契机,辅导员黄正阳的电话打了过来:叶清韵那笔贫困生补助金批下来了,校团委那边没设卡,钱就在学校账上候着发。
郑飞跃果然没放空炮。但更要紧的是——机会来了。
当天下午课间,林远舟把何梦溪和叶清韵叫到走廊拐角,把助学金落地的消息通报了一遍。何梦溪当即就乐了,她是真心替这个室友高兴——叶清韵是那种漂亮到让人不敢相信、自卑到让人心疼、善良到让人拿她没办法的姑娘,这一年连个荤腥都舍不得打,一件校服洗了又洗,如今生活费总算有了着落。
谢谢你。叶清韵的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差不多,眼睛盯着鞋尖,两手绞着衣角。
林远舟冲着走廊尽头调皮地冲空气啵了一声。
这声响叶清韵太熟了。那天晚上在学校湖边月色底下,就是这个动静,随后嘴唇就被什么东西贴了上来,凉凉的、软软的。她的脸腾地烧起来,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根,连耳垂都烫手。
你干什么呢?何梦溪一脸茫然,看看林远舟又看看叶清韵。
练练嘴部肌肉,打算往后考个普通话等级证。林远舟一本正经地胡扯,随即话锋一转,叶清韵这桩助学金能这么快批下来,我出了点力,胡支书前期跑腿也不少。
何梦溪有些不好意思,她前头干的那些活其实添的乱比帮的忙多,申请材料没备齐就往团委递,差点让叶清韵的补助金卡在初审,末了还得靠林远舟收拾残局。
不过咱不能松劲,得继续把跟校团委的关系稳住。我打算用班级名义给郑书记送点东西,表表心意。林远舟收了嬉皮笑脸,正经说道。
何梦溪不太理解:这不是郑老师分内的差事吗?钱都到手了,还费这功夫干什么?
事后表感激才见真心。什么叫交情?先麻烦人家,再回头谢人家,这一来一往的,情分才结得起来。光伸手不回礼,那叫使唤人,不叫交朋友。你想想,郑书记帮了忙,你一句谢没有,下次再找他办事,他还乐意搭理你?
何梦溪琢磨了一阵,渐渐咂摸过味来,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