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天还没大亮，林远舟就从床上翻了起来。牙膏沫子还挂在嘴角，黄绍强趿拉着拖鞋从上铺爬下来，眼皮都没完全撑开，嘴里含含糊糊问了一句。
老四，大清早的你去哪儿折腾？
去对面北溟大学借两本书看。林远舟头也不抬。
黄绍强从鼻孔里挤出一声冷气。
林远舟扭头一看，这位室友脸上的表情明摆着不信。
老四，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好哄？黄绍强拿指节敲了敲自己脑门，我这脑壳里装的全是学问。你连财院图书馆的门朝哪边开都答不上来，还跑去人家北溟大学图书馆？不怕在里面转迷了路？
黄绍强的逻辑很简单：他和林远舟属于同一类人，上课倒头就睡，眼皮一抬老师就收拾东西走人。这种人忽然要去图书馆，天底下哪有这种事。
林远舟叹了口气，摊牌道：瞒不过你。实话讲，我去见一个姑娘。
黄绍强这才咧开嘴，满意地点了两下头：好好发挥，晚上回宿舍给大伙儿讲讲战况。
望州大学城地处滨海远郊，车流稀少，周围也没什么工厂烟囱，所以早晨的空气格外干净，还裹着一层秋天的凉意。林远舟张嘴呼出一团白雾，双手揣进兜里，一路小跑朝北溟大学去。
两个学校之间只隔一条马路，到女生宿舍楼下不过十几分钟脚程。那棵老槐树底下已经站着好几个男生，有人手里还提着打包好的早餐，眼睛盯着宿舍楼门口，一脸期待。
林远舟靠在树干上，饶有兴致地把这帮人归了归类。
两手空空杵在这儿的，十有八九已经把关系坐实了，情侣约着一道吃早饭；拎着早餐袋子巴巴等着的，还在追求的路上艰难跋涉。至于林远舟自己，属于另类——关系八字没一撇，照样跑来蹭饭。
约好的时间是七点半。七点二十出头，苏晚晴就和几个女生说说笑笑从楼里出来了。
她今天套着一件灰白耐克连帽衫，石磨蓝牛仔裤裹在腿上，把线条绷得又直又细，头发扎成马尾甩在脑后，白净的脸上梨涡浅浅。搁正常的社会标准衡量，苏晚晴基本把大学女朋友的幻想集齐了。
嘿，还真有点谈恋爱的架势。林远舟刚要迈步迎上去，那个拎早餐的男生抢先动了。
苏晚晴，我又给你送早餐来了。
和苏晚晴一起出来的女生们见怪不怪，都笑嘻嘻地看着。
少华，谢谢你。我正好要去吃早饭，你拿回去吧。以后也别再给我带了。苏晚晴客客气气地挡了回去。
论拒绝男生这事，苏晚晴是老手。当年在临港一中，那些自觉混得开、壮着胆子去表白的，基本都在她这儿折了戟。
但这男生显然轴劲儿不小。苏晚晴不肯收，他往石台上一搁，理直气壮地撂下话：早餐放这儿了，谁吃都行。你现在不认我也没关系，我相信总有那么一天——哎，你他妈的谁啊，吃我包子？
你自己讲的，谁吃都无所谓。林远舟一边说一边又往嘴里塞了一个。
北溟大学的包子，肉馅给得倒是实在。
不是……这男生整个人愣住了，搞不清从哪儿冒出这么个冒失鬼，张口结舌道，你吃之前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
行，没问题。林远舟咽掉嘴里的东西，指着袋子里的豆浆杯问，请问一下，这豆浆我能尝一口不？
苏晚晴再也绷不住了，赶紧伸手推着林远舟的背往前走：赶紧走赶紧走，我这张脸快叫你丢尽了。
临走时她又从兜里摸出五块钱搁在早餐旁边：林少华，今天的早饭钱，不好意思。
……
北溟大学食堂和财院格局差不多，不锈钢桌椅排成行，人声嘈杂热气蒸腾。周日早晨食堂人不算挤，打饭的窗口还开着好几个。林远舟点了一碗皮蛋瘦肉粥配两个肉包，闷头扒饭，对面的苏晚晴却拿筷子戳着盘子，不怎么动。
你就不过问一下那个男生是谁？苏晚晴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林远舟心里嘀咕，他是谁关我什么事，顶多算你追求者队伍里的一员罢了。但两人昨天才缓和，犯不上在这种事上撩拨她，于是配合地问了一句：那个男生是谁啊？
一点诚意都没有，算了，不说了。苏晚晴把筷子搁下。
不讲拉倒四个字差点从林远舟嘴边蹦出来。但他记起今天跑这一趟的真实目的，拿纸巾抹了抹嘴，话锋一转：聊别人没什么意思。我就想问一句，咱俩现在算什么关系？
苏晚晴抬起头，拿手指勾了一下耳边碎发，笑盈盈地反问：你觉得呢？
林远舟也不兜圈子：要是情侣，你就让我亲一口；要是朋友，我宿舍还有事，吃完这顿就撤。
流氓！
苏晚晴啐了一声，抄起手包起身就走。林远舟自然没有真回去——昨天那番功夫白费了，哪能放过今天。
北溟大学图书馆比外头暖和不少，当然空气也闷，人多，温度基本靠呼出的二氧化碳往上堆。大学图书馆到冬天大多这副德行。不过林远舟倒不讨厌纸页的气味，也不排斥周围埋头苦读的氛围。窗外枯叶打着旋落下来，阳光斜斜地铺在桌面上，把苏晚晴翻开的书页照得泛黄。
来得早，苏晚晴抢到一张靠窗的桌子。她从包里掏出一只粉色水杯递过来：我去打水顺便找几本书，你帮我盯一下座。
林远舟点头应下。他一屁股坐下去的时候，胳膊肘不慎碰翻了苏晚晴的手包，拉链没合严，里头的东西哗啦散了一地——化妆镜、唇膏、指甲钳、手机、钥匙串，还有一小包女士用的护舒宝棉柔护垫。
比哆啦A梦的口袋还齐全。林远舟嘀咕着，一样一样捡回去塞好。
苏晚晴打完水回来，怀里抱着几本书搁在桌上：给你拿了几本管理类的，跟你专业沾边。
林远舟摇头：这些不看。我去找找有没有法律方面的。
你又不是学法的，看那玩意做什么？
我说过大学要自己挣钱的。做生意可以不懂管理，但不能不懂法律。林远舟也觉得读起来费劲，说实话我也看不进去，回头请个法学专业的漂亮学姐当顾问。
苏晚晴不再搭理他，翻开自己的课本闷头背起来。
她是国贸专业，英语要过专八才有更宽的就业门路，所以需要死记硬背的东西成堆。林远舟翻了几页书，眼皮就开始打架。他这人是行动派和社交型选手，擅长摆平突发状况和处理急事，对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实在提不起兴致。
没过多久，他就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苏晚晴背书背到一半，顺手翻了翻林远舟搁在桌角那本借来的书。
商务法律。她看清封面上的字，默默记进脑子里，然后把书放回原处，继续啃自己的课本。林远舟的鼾声实在响，她伸手推了推他胳膊。
几点了？林远舟揉着眼睛抬起头。有时候人是犯贱，在宿舍死活睡不着，偏在图书馆趴一觉醒来脖子酸肩膀疼。
快十一点了，再等半个钟头去吃午饭。苏晚晴一上午翻了几十页。
林远舟听了也高兴，伸了个懒腰：睡一觉起来就有饭吃，舒坦。
大概是暖气烘的，林远舟觉得嘴干，指着苏晚晴的水杯说：借我喝一口，我用杯盖。
苏晚晴正默背单词，瞟了水杯一眼没搭腔。林远舟也不客气，拿过来就要喝。
这时几个男生走进图书馆大门，看架势不像来念书的。他们压低了嗓子嘀嘀咕咕，远远朝这边望了一眼，其中一个还拿手肘捅了捅同伴，几个人随即转身走了。
专门来看你的？林远舟皱起眉。
专门来看你的。苏晚晴答。
同一句话，语调截然不同，意思就拧到了两股道上。林远舟脑子转得飞快，立刻嚼出味儿来了。
最近你们学校是不是一拨一拨的人来找你？
嗯，不少。
所以你今儿把我拽过来当挡箭牌，连早上那顿饭也是？
嗯，没错。
苏晚晴笑得眯起眼，活脱一只偷了腥的小狐狸，嘴唇上涂的唇膏泛着水润光泽。
可林远舟哪是肯白白吃亏的角色。你拿我当挡箭牌，利息总该付一点吧。
杯子磕在桌面上。两只手腾了出来。
嗯——
苏晚晴拖出一个长长的尾音。
唇膏的味道确实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