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舟嘴里吐出来的话,十句里头能挑出三句真的,就算他对得起天地良心了。
自从在团委整理文件时翻到那份材料,他就把大学生创业扶持项目几个字记进了脑子。项目确有其事,但申请还挂在半空中,八字没一撇。这并不妨碍他拿它当筹码使——生意场上,没落地的饼也是饼,先画出来再说。
面对钟建成的时候,他语气笃定得像在念一份盖了章的红头文件。
财院正在推一个创业扶持计划,专门给学生项目拨场地,位置就在教学楼一层,人流量没得挑。林远舟掰着手指比划,咱们速达快递要是能切进去,等于在大学城腹地扎下一颗钉子,往北辐射财院周边几所院校,往南直接够到北溟大学。
钟建成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搁在腹部,听得仔细。做了这么多年快递买卖,他嗅觉不差,年轻人的话未必句句当真,但分量掂得出来。
你的意思是,学校白给门面?
无偿提供,零租金。林远舟答得干脆,几间废弃教室改造的,面积够用,临街,交通也便利。
教学楼底下那几间堆杂物的破屋子,到他嘴里摇身一变成了黄金铺位。钟建成没去过财院实地看,自然也无从考证。
这事情分量不轻,我得亲自去你们学校跑一趟。钟建成拧开茶杯盖,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沫子。
林远舟面上摆出为难,心里暗喜:考察肯定要考察,不过最好把团委领导也约上,坐下来好好谈一谈,怎么推进、怎么落地,一条条理清楚。
他越是表现得郑重其事,钟建成反而越觉得靠谱。一个毛头小子要是支支吾吾不肯让领导出面,那才叫心里有鬼。如今林远舟主动提出让钟建成跟团委领导碰面,项目的可信度又往上蹿了一截。
实际上林远舟肚子里揣的是另一套算盘。他打算先在钟建成跟前把饼画圆,再扭头去郑飞跃那里画一张同样大的饼,两头一对接,中间靠他来回传话斡旋。这个项目无中生有也得给它捏出个形来。失败了又怎样?费点唾沫和腿脚罢了。至于面子——做买卖的要面子干什么,能当饭吃?
什么时候过去合适?钟建成追问。
得看领导那边的档期,你也知道,搞行政的天天文山会海。林远舟笑呵呵地把皮球踢出去。
时间压根不取决于什么领导档期,全看他林远舟两头协调的快慢。快了三五天,慢了半个月,主动权攥在自己手里。
钟建成点了点头,抬腕瞄了眼手表:到饭点了,留下来吃个便饭。
不了不了,我赶回学校还有事。林远舟起身推辞。
怎么,瞧不起我们速达快递的饭?钟建成半真半假地拍他肩膀,连拖带拽弄到隔壁小酒馆。
菜不讲究,价也实在,图的就是个意思。林远舟扒了几口,心思早飞到别处去了。
……
从酒馆出来,林远舟既没往财院方向走,也没回宿舍找老杨他们打CS。他拐了个弯,直奔北溟大学。
女生宿舍楼下的宿管阿姨正戴着老花镜织毛衣。林远舟凑到窗口,客客气气地开口:阿姨,麻烦您帮个忙,我找303的苏晚晴。
你叫什么名字?登个记。
苏宏达。
报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宿管阿姨在登记本上写下三个字,拿起内线电话拨通303:苏晚晴,苏宏达在楼下等你。
林远舟和苏晚晴之间这场冷战,从临港一路烧到滨海。中间他打过不下五六通电话,回回都是嘟嘟两声就被掐断。孙明阳替他做过研判:苏晚晴本来已经松了口,打算接纳这段感情,偏偏节骨眼上林远舟跑去酒吧鬼混,换谁都得寒心。
林远舟想辩解去酒吧不算鬼混,可这话讲出来跟孔乙己那句窃书不能算偷一个道理,越描越黑。
见了面总得把事情掰扯清楚,退一步讲,做不成恋人还能做朋友。他心里这么盘算。说到底,他并不觉得自己去酒吧犯了什么天条——单身汉逛个酒吧,碍着谁了。
没过多久,一个穿睡衣的身影从楼道里快步跑出来。苏晚晴左右张望,在人群里搜寻父亲的影子。她纳闷,老爸来滨海怎么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不同于叶清韵那种圆润饱满的鹅蛋脸,苏晚晴生了一副精巧的瓜子脸。长袖长裤的棉质睡衣裹在身上,脖颈处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秋风灌进来,衣料贴着身子,勾勒出她纤细修长的轮廓。楼下那些等女朋友的男生,视线挪不开。
到底是临港一中出去的女神,到了大学还是这股子底气。林远舟心里嘀咕,面上却笑嘻嘻迎上去,别找了,苏叔叔的名字我借来用用。
苏晚晴看清来人,立时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转身就要往楼道里退。
林远舟一个箭步横到她前头:总不能一直这么僵着,有什么疙瘩先解开行不行?
你跟酒吧那些姑娘说去吧,我没兴趣听。苏晚晴的声音冷得能结冰。
行,你上去吧。我明早就去打印社做一条横幅,挂在你楼下那几棵树上。林远舟不紧不慢地描述,横幅上就写——303的苏晚晴同学你安心念书,孩子我一个人养大。
苏晚晴的脸瞬间涨红:林远舟,你是不是无赖?
我就是无赖。他压根不打算否认。
面对这种滚刀肉,苏晚晴头一回感到束手无策。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不再搭理他,结果三两句话又被哄下了楼。
你讲,讲完我上去。她转过身,拿背脊对着林远舟。
林远舟这种人的逻辑很简单:苏晚晴要是铁了心往楼上走,他一点辙都没有。可只要她还肯站着听,矛盾就算解了一半。
这几天我天天给你拨电话,你一次都没接。他先把苦情戏演上。这倒不算撒谎,他确实每天打,虽然回回被掐断。
但这番话不是白说的。苏晚晴绷着的肩膀松了松,空气里那股冷劲儿也散了几分。
有门。林远舟趁热打铁,那天晚上,孙明阳跟他妈闹翻了,跑来找我,说想找个地方散散心……
老配方——有福同享,有祸兄弟扛。
你是说,那晚去酒吧是孙明阳起的头?苏晚晴扭过头,眼神里掺着将信将疑。
林远舟不慌不忙接话:事情确实是他先提的,不过地方是我领他去的,我也有不是,不该带他去那种场合。
责任劈成两半,他跟孙明阳各背五十斤。这种划分方式,苏晚晴竟然信了几分,因为跟她对两人的了解完全吻合——孙明阳那个闷葫芦三天两头跟家里拧巴,林远舟打高中起就不安分,知道酒吧这种地方太正常了。
那你们在那儿到底做了什么?苏晚晴最忌惮他碰上那些浓妆艳抹的女人。
打了会儿台球,别的什么也没有。
当真?
林远舟二话不说,拿过苏晚晴的手机,当面拨通孙明阳宿舍的座机。
喂,我是林远舟。
远舟!你小子好几天没找我了,这周末我过去找你——
别扯闲篇。我现在跟苏晚晴在一块儿,你跟她讲讲,那天晚上我们在酒吧干了些什么?
打台球啊。你跟苏晚晴和好了?那我过去——
没空。
电话挂断。林远舟把手机递回去,一脸坦然:听见了吧,就打了台球。
事情到这儿总算拼出全貌:孙明阳跟家里闹了矛盾,拉林远舟到酒吧打台球透透气,偏偏被苏晚晴撞上了,而那晚正是她打算接受林远舟的时刻,所以才气成那样。
那你为什么拖到现在才来找我?
苏晚晴问出这句话时,林远舟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地——这关算过了。
他摆出一副疲惫又无奈的神情:这几天学生会的事情压成堆,我又是班长又是副部长,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本来想每晚给你去个电话诉诉苦,结果你根本不接……
锅就这么悄无声息甩到苏晚晴头上,她接得还挺自觉。
林远舟……苏晚晴语气里多了几分歉意。
卖惨、推责、甩锅,三步走完,苏晚晴的气消了大半。她本就是那种带点任性、带点傲气、又藏不住心事的性格。
没事,翻篇了。本来咱们差一点就成了,确实可惜。林远舟大方一摆手,把遗憾演得恰到好处。
苏晚晴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冒出一句:林远舟,明天陪我去图书馆上自习。
一个大大的问号砸在林远舟脑门上。
按正常剧本走,这会儿不应该是双方释然、握手言和做回朋友吗?电视里都这么演。怎么忽然邀请自己去图书馆?剧情走向不对。
见林远舟愣着不吭声,苏晚晴又追问:你周日有事吗?
大概,可能,没什么事。
那我先上去了。明天早点过来,我带你在我们食堂吃早饭。
苏晚晴说完转身进了楼道,留林远舟一个人站在树下,琢磨这戏路怎么就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