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明远自己也万万没想到，大学生涯的头一回约会，对象居然是宿管站的阿姨。
张伟杰和黄绍强两个人蹲在宿舍的下铺边上，肩膀一耸一耸的，脸憋得通红，活像两个即将爆炸的气球。两个人谁也不敢出声，怕一笑出来就收不住。
还是李圳南看不下去，替金明远打抱不平。他靠在床头的栏杆上，语气里带着点不忿：林哥不是说了吗，班级活动必须全部参加。白雨晴也太没有集体意识了。
林远舟坐在书桌前头，手里转着一支笔，没搭腔。
他心里门儿清。白雨晴跟叶清韵不一样。叶清韵那种姑娘，性格软，脸皮薄，你拿班规班纪框她，她就算心里不情愿，面子上也会配合。可白雨晴呢？家里条件不差，从小见的世面多，骨子里有股子谁也不服的劲儿，你那些框框能约束住叶清韵，搁白雨晴身上未必管用。
这事儿说白了，白雨晴在下课前专门瞄了一眼林远舟手里的电影票号码。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如果座位挨着的是林远舟，她就去；换做班里其他任何一个男生坐她旁边，那都是跟宿管阿姨看一晚上电影的命。只不过今晚这事儿巧了，恰好让金明远撞上了。
说白了金明远就是那个倒霉蛋。
这种不把集体放在眼里的人，以后咱不带她玩了。李圳南还在念叨。
林远舟把笔往桌上一搁，转过身来，伸手拍了拍金明远的脑袋，像安抚一条受了委屈的狗。
我跟你说啊，我早就跟你讲过，恋爱不如游戏。到底是知识的海洋不够宽广呢，还是手机里的游戏不够益智？实在不行你打打牌也行啊，约什么会呢？
金明远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听了这话，脖子一梗，不服气地抬起头来：林哥你这人太不正经了，你根本不懂什么叫爱情。
行行行，我不懂。
林远舟也不跟他抬杠，顺口说道：那明天去网吧打CS吧，叫上老杨和绍强陪你一块儿。
大学里头安慰一个失恋的男生，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烟，酒，游戏。其实哪样作用都不太大，冷静下来该难受还是难受。可总比让一个人闷在宿舍里头强。
我不去！
金明远一口回绝。他咬着牙，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庄严起来，像是下了某种重大决心似的，一字一顿地说道：明天我要去图书馆。用两个月时间把本年度的课程全部啃完。再去报一个英语补习班，争取明年雅思考到六分以上——老子要出国留学！
这话一出来，屋里头安静了两秒。
张伟杰和黄绍强那两个老油条，憋笑的表情僵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震撼。他们万万没想到，一个刚被失恋锤了一顿的男人，居然能从里头迸出这么大的能量来。
林远舟笑了笑，没接话。
他心里想的是，年轻真好。什么牛都敢吹，什么狠话都敢放。今天的眼泪是真的，今天的狠话也是真的，可明天的事——那只有明天才知道了。
不过话说回来，抛开金明远这件意外不谈，公共管理二班今晚这场电影Party，效果其实还是有的。至少那张横在男生女生之间的窗户纸算是捅破了，约束感和距离感一下子小了不少。以前在食堂碰见同班的女生，点个头都别扭，现在好歹能大大方方地打个招呼说两句话了。
这就是进步。
……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钟，林远舟还在床上睡得昏天暗地，被子蒙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
金明远走过来推他。
林哥，林哥，时间不早了，赶紧起来去上网了。
林远舟迷迷糊糊地把被子从脑袋上扒拉开一条缝，眯着眼看了看金明远那张精神焕发的脸，含含糊糊地嘟哝了一句：你他妈不是要去图书馆吗？
今天周六，图书馆说不定闭馆了。
金明远一边说，一边已经去掀张伟杰和黄绍强的被子了，嘴里嚷嚷着走走走，别睡了。
林远舟翻了个身，本来想由他去闹，可脑子慢慢转过弯来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哪有大学图书馆在双休日闭馆的？
这小子昨晚发的毒誓，一个晚上就过期了。想打游戏就直说，还非得给自己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你小子怎么不说学校顺便倒闭了得了。林远舟骂了一句，但还是坐起来穿衣服。
反正他今天也有正事要办，正好顺路。
几个人收拾利索，出了宿舍门，一路直奔小商品批发中心。
……
小商品批发中心这一片，说是批发中心，其实就是个规模大点的电子产品和日用品集散地，网吧、打印店、快递站点全挤在一块儿。张伟杰、黄绍强和金明远三个网瘾少年一进门就直奔网吧，照例还是CS-沙漠灰，乐此不疲。
林远舟没跟他们一块儿。他拐了个弯，朝速达快递望州分区的站点走去。
这几天在团委办公室打杂，他可不是白干的。擦柜子、理文件、帮郑飞跃登记材料，那些看起来不起眼的活儿，全是在给自己攒底牌。就在那份文件堆里头，他翻到了一份今年五月出台的《关于支持大学生创业的扶持意见》——这东西就是他今天谈判的筹码。
分公司这边跟前次来的时候一样忙乱。几个快递员进进出出搬货扫码，前台的小姑娘对着电脑噼里啪啦敲键盘，谁也没空搭理他。林远舟轻车熟路地上了二楼，在钟建成的办公室门前站定，敲了敲门。
钟经理。
门开了，钟建成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堆单据。让林远舟没想到的是，屋里头还有一个人——看年纪和穿着，也是大学生模样的，瘦瘦高高的，戴着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那大学生抬头看了林远舟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打量的意思。
钟建成看到林远舟，脸上闪过一丝意外。然后他扭头对那个大学生说了一句让林远舟和对方同时变了脸色的话：
孟学文，这位就是想取代你、成为财院总代理的那个大一新生。
这么巧？
林远舟愣了一下，心里头暗骂一声——冤家路窄。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孟学文。不过转念一想，也不奇怪。孟学文是现任的财院快递总代理，来钟建成这儿汇报业务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倒是钟建成这个介绍方式，一上来就把底牌亮了，摆明了是想看热闹。
这人心眼多。
林学弟，我知道你。
孟学文率先开了口。他把茶杯搁在茶几上，语气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学长特有的从容，意味深长地说道：我和吴晨曦是相邻宿舍的。
这话一出，林远舟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吴晨曦被打那回动静不小，围观的学生乌泱泱围了一圈，孟学文八成就是在那会儿见过他的。这种事传得快，大学城就那么大点地方，谁打了谁，第二天差不多人人都知道了。
林远舟不想跟孟学文在这儿绕圈子。他心里的发展思路很清楚——从学生会到快递总代理，说穿了都是在搭梯子，一环扣一环的，哪一环都不能少。梯子搭好了往上爬就是了，至于梯子下面站了谁，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
原来是孟师兄，那咱们就是一回生二回熟了。
林远舟拉开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一点也不客气地说道：熟人之间不说客气话。我这次来找钟经理，是准备谈合作的事。孟师兄，你要不避让一下？
这话一出，孟学文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师弟说话这么直，一点弯子都不绕，上来就让他走人。之前听说的那些关于林远舟的传闻——什么打架凶、做事狠、不按常理出牌——他还有点半信半疑，这会儿算是亲眼见识到了。这作风也太凶悍了点。
钟建成本来还想坐山观虎斗。他在望州大学城待了这么久，来来往往的大学生见得多了，不管能力怎么样，至少说话都是温文尔雅的，客客气气的，有什么事儿坐下来慢慢谈。哪有像林远舟这样的，一进门一棒子直接把人打闷。
可人都有同情弱者的心理。钟建成看着孟学文被噎得脸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到底还是帮了腔。
这个星期小孟做到了每天七十件快递揽收，业务数量创了新高。钟建成靠在椅背上，看着林远舟说道，林远舟，你要是没有一百件的收揽能力，那就不用谈了。
这话听着是帮孟学文说话，其实是给林远舟设了一道门槛——你嘴上说得厉害，拿数据出来看看。
林远舟笑了笑。
我们学校在望州校区差不多六千名学生，他不紧不慢地说道，每天七十件的揽收数量——钟经理真的满意吗？
这一句反问，把钟建成噎了一下。
七十件相对于六千人的基数来说，确实偏少。可速达快递目前的主要业务方向不在大学校园这一块，说穿了也就是顺手做着，钟建成心里也没太当回事。但被林远舟这么一点，他确实没法说这两个字。
这会儿孟学文终于从刚才的懵劲儿里缓过来了。他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点讽刺：那林师弟有什么好办法能做到一百件呢？
林远舟对孟学文语气里的那点刺不怎么在意。本来就是他先挑的事——上来就说我知道你，摆学长的谱。别人反怼一两句，再正常不过。
他一脸平静地反问了一句：我现在是班长，也是系外联部副部长。孟师兄有什么职务吗？
孟学文不屑地哼了一声：这些又没什么用。
谁说没用的？林远舟嘴角微微一扬，至少在班级和系里，我能更好地进行宣传推广。这本身就是一种优势——你以为代理就是站在门口发传单？
孟学文还想反驳，林远舟已经不看他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钟建成，说出了今天真正要说的那句话：
我在校团委那里申请了一个大学生创业扶持项目。一旦开展起来，很有可能垄断整个财院的快递业务。
这话说出来，屋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截。
孟学文先是不信，随即轻蔑地吐出两个字：吹牛。
在他看来，一个大一新生，到校团委能有什么人脉？创业扶持项目那种东西，听着就是扯淡的。学生处那帮人门槛精得很，凭什么给一个刚入学半年的新生批项目？
林远舟也不跟他解释。
他甚至连看都懒得看孟学文一眼，目光始终落在钟建成脸上，语气平平地说道：我既然来到这里，怎么可能是假的。就看钟经理愿不愿意抽出五分钟，听听我的想法了。
钟建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本来是想看热闹的。两个大学生争一个代理权，谁的能力强就给谁，他坐收渔利就行了。没想到林远舟甩出来一个大学生创业扶持项目——这个名字听着就高大上。他是做生意的人，知道有些东西听着虚，可万一不虚呢？听听又不损失什么，万一这小子真能搞出点名堂来呢？
他沉默了几秒，拿定了主意，转头对孟学文说道：小孟，你先回去吧。回头咱们再联系。
孟学文愣住了。
他没想到钟建成居然真的信了。他想开口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在团委那里一个人都不认识，没有任何可以拿出来证明或证伪的东西。人家说有项目，他说没有，可他拿什么证明人家在说谎？
他站起身来，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拎起背包。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林远舟一眼，那眼神里有不甘，有不服，也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远舟看着孟学文无奈下楼的背影，忽然开了口。
其实孟师兄能力也不错。到时财院的业务，仍然可以让他负责。
这句话让钟建成和孟学文同时愣了一下。
孟学文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钟建成正从兜里掏烟，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他把打火机放下来，抬起头看着林远舟，问了一句：
那你呢？
林远舟往椅背上靠了靠，两手十指交叉搁在腹前，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说出的话一点也不平静。
我都拿出这样一个项目，来跟钟经理谈了——当然不能只负责一个学校。
他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道：
至少要以点带面。北溟大学、财院、医学院，还有工程学院——这四所相近院校的业务，都要包给我。
钟建成手里的烟差点没拿稳。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大一新生。刚才还以为这小子识大体，知道给孟学文留条路，转脸就狮子大开口——四个学校的业务，一口气全要了。
这哪是来谈合作的，这是来收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