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舟自己都没想到叶清韵还真有个表妹,就是年纪小了点,还没到开蒙读书的岁数。
婆婆呢?叶清韵蹲下去,拿袖子帮小丫头擦了擦冻得通红的脸蛋。
林远舟借着月光打量了一下。小丫头瘦得跟只猫似的,小胳膊小腿跟麻杆差不多,眼睛倒是又大又圆,亮得跟两颗黑葡萄。这个岁数还谈不上什么长相美丑,可爱两个字是最贴切的形容。
婆婆在巷子口。小丫头往叶清韵身后缩了缩,指了指前头暗处,这时候才注意到旁边还杵着两个陌生男人,脚步又往后退了退,整个身子藏到叶清韵背后,大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这两人。
叶清韵转过头说:舅舅家的表妹,你们叫她阿宁。
我叫陈宁宁。小丫头眨巴眨巴眼,小声报上名号。
嗬,还跟我一家子。林远舟凑上前想打个招呼,阿宁认生,一扭头就往回跑了,小短腿跑得飞快,啪嗒啪嗒踩在雪地上。
瞅瞅,你这副尊容,两眼一闭跟天黑似的,把孩子都吓着了。林远舟扭头看着孙明阳说。
孙明阳一肚子不满:我半个字都没吐呢,明明是你吓跑的。
往前又走了二十来步,果然瞧见一个老太太,一手拄着拐杖,一手端着半截蜡烛,烛火在夜风里晃来晃去。老人的眼睛浑浊不堪,目光里却透着慈祥,皱纹从眼角铺到下颌,像是被山里的风一刀一刀刻出来的。看见叶清韵,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绽开了一道舒展的笑纹,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只化成了一声呼唤。
婆婆。
叶清韵上前搀住老太太,嗓子眼里带了点哽咽,是真的很想。走了一万多里路回到这儿,所有的疲惫在这声呼唤里都散了。老人干枯的手搭在她手背上,捏了捏,像是确认这不是梦。
到家了就好。老太太攥住叶清韵的手,目光转向林远舟和孙明阳。
婆婆,他是陈、陈、陈……
叶清韵磕巴了三遍没说出名字来,林远舟干脆自己接上:我叫林远舟,他叫孙明阳,叶清韵的同学。
老太太点点头,也没多问,转身就往屋里走。
孙明阳凑到林远舟耳边嘀咕:林远舟,头一回见家长我手心都冒汗了。
林远舟斜了他一眼:你紧张个屁,跟你有半毛钱关系吗?你是来旅游的还是来入赘的?
……
叶清韵家的院子不大,泥巴地踩得平平的,堂屋左右各一间卧房,外加一间杂物房和一间灶房。院墙是石块垒的,矮矮处钻出几根枯草。推开柴门,老太太问了一句:晚上吃了没有?
叶清韵摇摇头。
那先做口饭给你同学垫垫。老太太说。
灶房里既没燃气灶,也没煤炉子,就一个土坯垒起来的老灶台,灶膛里头熏得乌黑,烟囱从屋顶穿出去,缝隙用黄泥糊着。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蒜辫子。叶清韵说话是慢吞吞的,手上却不磨蹭,点火热灶、下面条,一气呵成,动作利落得很,看得出来打小就在这灶上忙活。
林远舟捅了下孙明阳:眼里得有活,去帮忙烧火。
孙明阳吭哧吭哧蹲到灶台底下往里头添柴。他没烧过这种土灶,柴塞多了冒黑烟呛得直咳嗽,塞少了火又上不来,叶清韵在旁边看了一眼,蹲下来给他拨了拨,几句话教他怎么架空着添,孙明阳照着做,火苗果然窜上来了。
林远舟蹲在旁边,一只手撸猫。叶清韵家里养着一只灰不溜秋的小土狗和一只黄白花猫,绕着林远舟脚边打转,尾巴扫得他裤腿全是毛。那狗还拿鼻子拱他手心,猫则跳到他膝盖上蜷成一团。
老太太话不多,在凳子上坐着,眯着眼像睡着了;小阿宁偎在老人家怀里,两只大眼睛扑闪扑闪地望着这两个从城里来的大哥哥。
婆婆,篓子里没鸡蛋了。叶清韵小声说。
你去鸡圈里看看,应该还有。老太太慢悠悠地说。
林远舟拉住叶清韵:素面就行,别折腾鸡蛋了。
叶清韵轻轻摇头:你吃不饱。
没事,你家不是有辣椒吗,弄点拌饭就行了。
两人正僵着,阿宁一溜烟跑了出去,脚步轻得跟只小猫似的。不一会儿院子里某个犄角旮旯就传来咯咯咯的鸡叫声和扑棱翅膀的动静。
阿宁回来的时候,微微发黄的头发上沾着一两根鸡毛,手心脏兮兮的,小脸冻得红扑扑的,但她两只小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两个土鸡蛋,跟捧着什么宝贝似的:阿姐,给你。
叶清韵拿去煎了两个荷包蛋。灶膛的火舔着锅底,油一热鸡蛋磕下去就滋滋响,蛋黄还是溏心的。林远舟冲阿宁说:谢谢你呀。
小丫头被夸得不好意思了,又跑回老太太怀里,缩在臂弯底下偷偷瞅林远舟,大眼睛里带着点好奇又带着点怯。
不一会儿三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来。面条是手擀的,宽宽扁扁的,汤里飘着几片葱花。叶清韵那碗里没有蛋,她舀了一勺辣椒油拌进面里,小口小口地吃,吃得仔细,连碗边沾的汤都拿嘴抿干净了。
孙明阳筷子停住了,喉头一紧,碗里的面条忽然就吃不下了:林远舟……
林远舟摆摆手:你吃你的,这是人家的心意。
他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一掰两半,夹了一半搁到叶清韵碗里:别推让,我最烦这套。
叶清韵见林远舟脸色有些绷,也不敢推了,只是她又把那半个蛋分成两个小块,喊过阿宁来喂:香不香?
小阿宁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阿姐喂的香。
叶清韵也跟着笑了。她这张脸平时不怎么有表情,总是低着头闷着,可偶尔一展颜,那笑里带着的暖意能把人整颗心都兜住。孙明阳算是品出了周幽王为什么肯为褒姒烽火戏诸侯,这一笑搁谁身上都得犯傻。
只是想想一个蛋三个人分着吃,他又觉得心口堵得慌,鼻子有些发酸,抬眼看了看旁边的林远舟。
林远舟面沉如水,脸上看不出什么起伏,筷子夹面的动作倒是没停,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见了底。
……
围着灶火吃完饭,叶清韵去给林远舟和孙明阳铺床。今晚他俩睡杂物房,好在不怎么透风,就是堆了些农具和粮食,地方逼仄些。被褥是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新晒过,带着一股日头气和旧棉花的味道,厚实得很。叶清韵把稻草铺在最底下,上面垫了层褥子,又铺了床单,仔细地拍了拍每个角。
安顿好了,孙明阳缩进被窝问:林远舟,咱什么时候走?
明天。
这么急?孙明阳还真想在这儿转转,看看山里的景。空气是真好,吸一口肺里头都是凉的,一点城里的油烟味都没有。
林远舟嘿嘿一笑:你不是冲着叶清韵表妹来的吗?反正人也见了面了。
放屁!孙明阳想起来就来气,脸涨得通红,明明是你自己要送叶清韵回来,还骗我来凉山旅游的!说什么风土人情坨坨肉,全他娘是幌子!
不过死党之间不记这些。何况在俩人的搭档里头,林远舟一向是出主意定方向的那一个,孙明阳习惯了跟在后头跑。被坑也好被忽悠也好,回过头来还是跟着走,这关系打小就没变过。
不一会儿他就把这事撂到脑后了,翻了个身又凑过来商量:林远舟,我走之前想把钱全掏出来给阿宁。虽然就一百来块,可那鸡蛋是人给孩子补身体的,我吃了心里过不去这道坎。
林远舟点头:你给就是了。反正回临港的车票都买好了,我也花不了几个钱。走的时候也给老太太留点。
你打算留多少?孙明阳好奇。
八百。
就你这性子,我还以为怎么也得两千三千的。孙明阳愣了一下,他在心里掂了掂,林远舟出手向来大方,这个数字确实出乎意料。
我给叶清韵发了工资,她自己愿意给多少我管不着,但我这边就八百。林远舟把被子拉到下巴:今年孝敬老爹老娘一人一千,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超过这条线。
孙明阳默默点头:你从小就讲原则,不管碰上什么事都这副样子,一根筋到底。
屋里又静了一阵,只听见外头风刮过屋脊的声音和灶房方向残留的一点柴火爆裂的动静。林远舟忽然开口:孙明阳,睡了没?
没呢。
林远舟清了清嗓子:回了临港以后,苏晚晴要是问起来这几天咱俩干什么去了,你知道该怎么说吧。一句话的事,别说漏了嘴。
不知道。孙明阳好容易逮着这么个能拿捏林远舟的机会,赶紧摆谱装腔,我就跟苏晚晴讲,你送了个跟她差不多漂亮的女孩子回老家。
林远舟听完一声不吭,掀开被子就翻身下床去摸钱包。
你干啥?孙明阳心里咯噔一下,有种很不妙的预感,声音都变了调。
没事,你接着装。林远舟低下头,不紧不慢地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火车票来,在手里弹了弹,老子把你火车票撕了,看你拿什么回临港去告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