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韵怎么了?
孙明阳的观察力本来就不怎么样,再加上满脑子都在搜肠刮肚地找话题跟黄慧聊天,压根没注意到叶清韵那头的状态。
开着门,冷风直灌,她裹着被子看书呢。林远舟三言两语点明白。
孙明阳一回忆,确实那么回事,马上赔不是:林远舟,我真没瞅见,不然肯定关门聊。
他还不忘替黄慧说两句:黄慧应该也没留意到,我俩聊得正投入。
算了。林远舟踹了孙明阳一脚,你就这副德性,老子早看透了。
孙明阳也不躲,笑呵呵地搓搓手:今晚我请你们吃饭,别吃泡面了。火车上那盒饭中午看了还有鸡腿呢。
两人抽完烟就回了包厢。林远舟记不了孙明阳的仇,那是记不了,再说这点鸡毛蒜皮的事也犯不着。
孙明阳的心思不难猜——不管是坐飞机、火车还是长途大巴,都盼着旁边坐个顺眼的异性,聊着聊着搭上话,来一段旅途插曲。这种心思也不丢人,谁还没幻想过呢。可现实是,身边坐的大多是同性,偶尔碰上个异性,下了车也就忘了长什么样了,连个联系方式都不剩。
回了车厢,孙明阳专门凑到叶清韵跟前赔了不是。叶清韵一双桃花眼眨巴眨巴,懵里懵懂的样子。她打小就习惯了迁就周遭,自己很少提要求,感觉冷了也不会去关门,更不会怪谁。
林远舟当然不会给黄慧道歉,她算哪根葱。又不是什么熟人,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没必要惯着。
晚饭时,孙明阳买了四份盒饭,还单独给黄慧带了一份。林远舟心里暗笑——火车上的盒饭二十块一份,菜就那么几样,米饭还有点夹生,穷大方也不过如此了。不过孙明阳掏钱倒痛快,找列车员掏了八十块零钱,脸上还带着点得意。
黄慧全程没跟林远舟搭话,她跟孙明阳聊滨海和京口两个城市的差别,讲得头头是道,哪里的小吃好吃,哪里的房租贵,哪里的工厂多。时不时跟叶清韵搭两句。不过叶清韵说话憨里憨气的,句子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前半句还没听明白后半句就没了,黄慧聊了几句就觉得没劲,扭头又接着跟孙明阳扯。
可林远舟掏出笔记本电脑翻数据的时候,黄慧的眼神亮了一下。等林远舟摸出手机打电话联系活儿,她主动凑进来搭腔。
你是哪个学校的?
林远舟对黄慧谈不上反感,可也说不上好感,正常交流而已。
滨海财经学院。林远舟答。
望州校区的?我去过一回,环境可好了,后悔当年没报那个学校。
黄慧一开口,林远舟就摸着了门道——怪不得孙明阳跟她聊得热闹,人家这嘴皮子利索,孙明阳抛什么话题她都能顺溜地接下去。
我觉得那学校不行,退学不念了,自己出来做买卖。林远舟一边盯电脑一边说。
这也行啊,当上老板了笔记本手机都有了,前途无量嘛。财院以前底子是不错,现在确实差着点意思。黄慧接得滴水不漏,尽量不跟自己前面说的冲突。
不过退学没多久,校长又把我叫回去了,现在我又是财院的学生了。林远舟瞄了她一眼。
额……
黄慧有些接不住了,嘴角抽了两下。她也品出味来了,林远舟在兜着圈子遛她玩。套路太深,她干脆起身坐到外头走廊上去了。不一会儿,走廊里就传来孙明阳的笑声。
叶清韵一直傻愣愣地听着刚才那番对话,小脑袋磕在膝盖上,眼神里全是问号,她实在想不通林远舟脑子里装的什么。
林远舟懒得解释,抓过零食袋子:袋里有苹果,你去洗了给大家吃。
叶清韵乖乖去洗水果,不一会儿就听见外头孙明阳和黄慧的道谢声。
林远舟笑了笑,接着在电脑上统计兼职大学生的揽收数据。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折线图,他一边看一边在纸上勾勾画画。明年回来后可能要接下港资电子厂的快递业务,他自己心里清楚没什么风险,但那些兼职的大学生未必信,万一听说是港资就犯嘀咕,所以得想法子把那帮主观能动性强、愿意跟着自己干的人先拢住,到时候靠他们去带其他人。
吃完苹果刚到九点,列车员来提醒还有半小时熄灯。林远舟催叶清韵去刷牙洗脸,自己却一动不动继续盯电脑。九点半车厢正式熄灯,孙明阳和黄慧赶紧洗漱上床,十一点左右林远舟才合上笔记本。
他先走到叶清韵铺位边上瞧了一眼,车厢里黑漆漆的看不清,但林远舟就是能觉出她还睁着眼。大概是第一次睡卧铺,连翻身都不敢大动弹,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睡不着?
林远舟在床沿坐下,压着嗓子问。
叶清韵轻轻点了点头。
林远舟估摸着是头一回坐卧铺不习惯,伸手捏了下她的脸蛋:赶紧睡。
叶清韵红着脸点点头,林远舟替她掖了掖被角就出了包厢。
旅途上的林远舟格外温柔,这让叶清韵心里头满足得很。她的心眼小,要的也不多,只要林远舟少冲她两句,就够了。
走廊上,林远舟拉开窗帘,火车正经过一座跨江铁桥。漆黑的江面上零零碎碎亮着灯火,火车拉响汽笛,远处货轮也跟着按了喇叭,两道声音隔着夜空遥遥地对上了。林远舟看了一会儿,也折回去睡了。
……
第二天睁开眼已经过十点了,林远舟睡得腰酸背疼,脖子也落了枕,扭一下咯嘣响。可一推门出去,孙明阳和黄慧还在外头走廊上天南地北地聊,精神头足得很。
哟,你们这还没聊完呢。
我们跟你不一样,你睡到这会儿才起。孙明阳说,脸上带着两宿没怎么睡的青色,但精神头还撑着,人家黄慧在滨海一家外贸公司干,讲了不少厂里的门道,我可长见识了。
黄慧没打招呼也没说话,见林远舟出来就扭头看窗外了。
林远舟刷完牙回来,叶清韵已经把泡面泡好了,火腿肠切成片摆在旁边,还洗了个苹果搁在边上,连筷子都给他掰好了插在面碗里。
还是你们凉山的姑娘能干啊。黄慧忍不住说了句,她一直看着叶清韵跑来跑去忙活的身影,眼神里有些说不上来的复杂。
林远舟对孙明阳说:羡慕不?你也找个凉山的妹子。
想啊,可又不是想找就能碰上的。孙明阳一边说一边拿余光瞟了眼黄慧。
林远舟一边说一边拿余光瞟了眼黄慧。
黄慧带着笑,装没听见,拿手指绕着刘海梢头转圈。
林远舟一口火腿一口面,吃得满嘴流油,心里却在想抽空要不要把白雨晴的复杂底细告诉孙明阳,杀杀他对爱情那股盲目的劲。
中午十二点左右,火车到了蓉城站。站台上人流涌动,到处是扛着大包小包赶着回家过年的旅客。黄慧拎着行李先走了,走之前回头冲孙明阳挥了挥手。林远舟就问孙明阳:舍不得?
孙明阳也没否认,不过又说,我要了她的QQ号,回去临港就加上,反正以后都在滨海混,多认识个朋友多条路。人家是大四的,社会经验比我多。
林远舟心想,怕是又多了一条好哄的狗。明年回了滨海,有意思的事在后头呢。
接下来几个钟头,林远舟跟着叶清韵一路转车。先坐短途火车到县城,再换长途汽车颠了三个多小时到了镇上,再搭了一段拖拉机在山路上晃悠了半个多钟头,拖拉机在一处岔路口停了,前头连机耕路都没了,最后就剩两条腿走。
咯吱,咯吱,咯吱。
叶清韵老家刚落了一场大雪,三个人踩在雪壳子上,每一步都咯吱作响。积雪没过了脚踝,深的地方快到小腿肚了,走起来费劲得很。孙明阳的薄底运动鞋早就湿透了,林远舟的鞋还好些,叶清韵穿着一双打了补丁的胶鞋,走在最前面带路,步子却稳当得很。
林远舟看了眼时间,快十点了。凉月挂在头顶,把雪地照得惨白惨白的,四下里静得只听见踩雪的咯吱声和三个人粗细不一的喘息,还真有点取经赶路的架势。
林远舟,还有多远?孙明阳在后头喘着粗气问。
林远舟侧耳听了听:应该快了。
你怎么知道?
孙明阳觉得离谱。
狗叫声逆风都能传三里地,你听这动静,明摆着到了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地方,跟叶清韵她家的情形对得上。
叶清韵红着脸不吱声,脚下的步子倒是走得更快了些。又走了半个来钟头,她收住了脚。
到、到了。叶清韵轻声说。
林远舟刚要开口,前头暗处一个身影飞快地蹿了过来,嘴里奶声奶气地喊着:阿姐——
林远舟扭头冲孙明阳一抬下巴:瞅见没,没忽悠你吧,叶清韵真有个表妹。回头我给你们介绍。
孙明阳憋了半天,挤出来一句:表妹是表妹,可她顶多六岁的样子,你这心就不疼吗?坑我坑得也太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