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苏宏达的车准时出现在北溟大学门口。
林远舟故意磨蹭了几分钟才下楼，等到苏晚晴电话催到第二遍，他才拎了条苏烟慢悠悠地晃出门。
这条苏烟是钟建成给的。当初拿下速达快递片区加盟的事，钟建成出手阔绰，几条好烟随手就甩了过来。
孙明阳跟在后头，一脸纳闷：你磨蹭什么？人都到了还拿架子。
林远舟不急不慢地解释：要是早下去，苏晚晴看见我俩两手空空，一准要变卦赖在这儿不走。不如等她行李塞进后备箱、车打着火了再说，到时候想反悔也来不及。
他把苏烟往孙明阳面前晃了晃：这是给苏叔叔的。今天我不讲信用，苏晚晴肯定要发火，她好哄，她爸那关不好过，先送条烟垫个底。
孙明阳默默点头，心里只蹦出两个字：老手。难怪他妈说林远舟办事路数不一样，这小子确实鬼精。
到了楼下，苏宏达的黑色帕萨特停在路牙子边上，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气。车里暖气开着，副驾的窗上蒙了一层薄雾。
果然，苏晚晴一见林远舟两手空空就起了疑：你和孙明阳的包呢？
林远舟没接这茬，绕到主驾驶那边，笑嘻嘻把苏烟递过去：苏叔，给您的。
苏宏达接过来掂了掂，打趣道：晚晴说你在学校搞创业，挣着钱了？
林远舟也一脸谦虚：瞎捣鼓点小买卖罢了，也是跟着别人屁股后头跑，挣不了几个钱。
换了别人送烟，苏宏达未必肯收，但林远舟在他心里多少有些不一样。他没推辞，把烟搁在座位旁，转头提醒女儿：别光顾着你爸，你那份行李呢？
苏晚晴这才发现不对劲，扭头盯住林远舟。
林远舟这才转过身来，跟苏晚晴摊牌：创业基地临时出了点状况，有个兼职的大学生闹着要走，账还没对清楚，今天走不了了。
什么？
苏晚晴柳眉一拧，脱口就撂了句：那我也不走了。
别闹，苏叔专门跑一趟来接你。
林远舟不紧不慢地劝：李姨在家肯定张罗了一桌好菜，你不回去，她得多失望。
行李箱已经塞进后备箱了，发动机也打着了暖气在热车，林远舟这是釜底抽薪，根本没给苏晚晴留退路。她一点准备都没有，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再说婉秋和小萌她们也要回去的，浩然也在，大伙儿一车子人都等着你呢。
林远舟接着加码。
苏晚晴没辙了，重重跺了一脚，扭头钻进后排。钱浩然凑上去搭讪：苏晚晴，咱俩坐第二排吧，这边有空位。
苏晚晴冷哼一声，自顾自起身挪到副驾驶，地一声把车门摔上，看都不看林远舟一眼。
林远舟面皮厚得跟城墙拐角似的，一点也不觉得臊，反倒凑到主驾驶窗边说了句：苏叔，一路慢点开，注意安全。
苏宏达笑了笑，也嘱咐了两句让林远舟注意安全。他是公安局刑侦队的，干这行的看人细微动作是一把好手，八成瞧出林远舟在扯谎了——说话时眼睛没往苏晚晴那边瞟，手插在兜里没掏出来，这是留了后手的姿态。只是看不透里头的弯弯绕。
苏宏达扭头瞄了眼副驾上鼓着腮帮子生闷气的女儿，心里叹了口气。据他所知这俩人闹别扭已不是头一回了，回回都是女儿吃亏。上次是什么来着，好像是林远舟放了鸽子去看什么球赛，苏晚晴一个人在奶茶店坐了四十分钟。
这小子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回头得找机会盘盘他。苏宏达一手握方向盘，一手去调暖风出风口的方向。
……
车尾灯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林远舟才松了口气。他看了眼表，掐着时间——要是二十分钟内苏晚晴没发信息骂他，那就是真动了气。这丫头要是不高兴了，准是闷着不吭声，越沉默越说明问题严重。
二十分钟过去了，手机安安静静躺在兜里，一声没吭。
林远舟主动编辑短信发过去：对不起，创业基地收尾的事确实太忙了。
没回。
又编了一条：我保证这是最后一回。
还是没回。
再编：最多晚个两三天，回临港就去找你。
——
手机响了，林远舟赶紧掏出来一看。
尊敬的移动客户您好，您的余额已不足十元，请尽快充值。
他妈的！
林远舟骂出声来。一到节骨眼上就来这套。
他耐着性子又编了一条：这样好不好，春节我上门给你拜个年，也好久没见李姨了。
这回苏晚晴肯回了。
苏晚晴：真的？
林远舟：骗你我就是狗。
苏晚晴：你早就是汪汪汪了。
……
林远舟回到宿舍随便拾掇了两件衣服，就拽着孙明阳去女生宿舍楼下等人。
放寒假了，财院留校的学生稀稀拉拉没几个，满校园空荡荡的，行道树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白的天底下，显得格外萧条。偶尔闪过个人影也是奔食堂去打饭的，裹着棉袄缩着脖子，打完饭就一路小跑钻回宿舍。便利店里关了好几家，卷帘门拉到底，门缝里透不出半点光。女生宿舍楼下那些平日里抢不到位的情侣凳全空着，一张上面积了薄薄一层灰，还有半截没掐灭的烟头冻在椅缝里。
不过也用不着发愁，等开学了天一暖和，这块地方照样是满园。
没等多久，叶清韵拖着两个大包一个小包从楼里出来。她走得很慢，包太沉，勒得手指发白，每走几步就得停下来换只手。
她老家太偏，速达快递根本送不到那个山旮旯里，不然也不至于全扛在身上。林远舟和孙明阳一人一个行李包就够了，她倒好，跟搬家似的。
这么磨蹭。
林远舟不耐烦。
对、对不起。叶清韵小声赔不是，额头上还沁着细汗。
孙明阳别杵着了，搭把手。
孙明阳二话不说上前拎起两个大包，一掂分量，眉头拧成了疙瘩——死沉。叶清韵过意不去想自己拿，孙明阳死活不让：林远舟比我小几个月，你是他的人，我帮你的忙天经地义。
林远舟实在听不下去，在旁边提醒了一句：孙明阳你少逞能了，地上那个小包也别落下。
叶清韵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看了看林远舟说：我也想拿一点。
林远舟摆手：拿个屁，走！
三个人出了校门，叶清韵走在最前面，头始终低着，脚尖踢着路边结了冰的水洼。林远舟在后头跟孙明阳并排走着，时不时打量一眼叶清韵的背影。
他伸手想去牵叶清韵的手，叶清韵不好意思地一缩挣开了，耳朵尖立刻红了一层。林远舟也不恼，笑眯眯地从包里摸出把扇子——还是开学那阵子在翠屏湖地摊上买的——大冬天一边摇扇子一边哼上了曲儿。
你挑着担，我牵着马，迎来日出送走晚霞，踏平坎坷成大道，斗罢艰险又出发……
嗓门不小，调子还跑了一截，路过的行人回头瞅了好几眼。
孙明阳被唱得头皮发麻，回头一把将那个小包挂到林远舟脑袋上：少搁这儿偷懒！
三个人挤了趟公交晃到火车站。车上人不多，叶清韵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盯着窗外的街景发呆。到了火车站，叶清韵到这会儿还不知道林远舟要送她回家，到了进站口才从包里掏出一个纸袋子。
什么东西？
林远舟问。
我、我给叔叔阿姨织的围巾。
叶清韵红着脸说。
林远舟打开一看，里头果然整整齐齐码着两条围巾，跟他自己那条一模一样的颜色。针脚细密，收边的地方处理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叶清韵白天在101兼职，晚上还要啃课本，这两条围巾不用问，又是拿睡觉时间熬出来的。
你这双手是长了几个脑子在使。林远舟嘟囔了一句，也没再说别的。
他把围巾袋子收好塞进自己包里，叹了口气，拎了拎袋子说：行了，先去买几桶泡面，路上三十多个小时呢。
不用，我带了馒头。叶清韵小声拒绝，手指不自觉攥紧了布包的带子，头垂得更低了。
食堂买的？
叶清韵了一声，还专门把布包打开给林远舟验过——里头几个冷馒头挤得变了形，旁边一小瓶辣子芥菜。
你打算三十多个小时就啃馒头、喝开水、蘸辣椒？
孙明阳忍不住插了嘴，表情夸张得跟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似的。
叶清韵点点头，倒也不觉得苦，面上平平淡淡的。从小在山里长大，上学那会儿走十几里山路是常事，馒头蘸辣椒算不上什么难为情的事。
孙明阳转头看林远舟：她这身体扛得住吗？三十多个小时呢。
林远舟没理他这茬，只是盯着那几个冷馒头看了两眼，伸手捏了捏，硬邦邦的，跟石头差不离。搁嘴里嚼估计能崩掉半颗牙。
林远舟，你不是抠搜的人啊。孙明阳觉得不对劲，林远舟什么毛病都有，偏偏就是不小气。
老子当然不是。
林远舟自己也无奈，摊了摊手：工资我都给她发了，她背着我偷偷攒下来，一分钱都舍不得花，我能怎么办？拧不过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