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睁开眼已经十一点了,林建国和方秀兰都不在,客厅里空荡荡的,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字。也不知道老两口大清早跑哪去了,大过年的也不说一声。
林远舟抱着一线希望去厨房看了看,嚯,锅比脸还干净,老娘干起活来从来不含糊,昨天那顿饭的碗筷收拾得利利索索,灶台擦得锃亮。
他拿起手机给苏晚晴发信息:我去把手串给你送过去。
苏晚晴很快回了:行啊,不过你过来都十一点多了,中午就留家里吃饭,我爸也在。
林远舟心想这个点过去摆明了就是蹭饭的,还用特意说出来。不过嘴上不说,回了个字,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就出门了。
两家住得不远,走路也就二十来分钟。林远舟什么礼物都没带,以同学的身份上门暂时还不需要那些。
年关将近,街上一派喜气。贴春联的,卖福字的,卖灯笼的摊子挤在路两边,红红火火一片。有个老头蹲在路边卖糖葫芦,山楂串裹了层糖衣,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小车在人群里慢吞吞挤着,偶尔按一声喇叭,周围人立马瞪过去,司机赶紧老实。
临港就这么大,有些拎着菜的大爷大妈还能认出开车的是谁,嘀嘀咕咕说要去他家告状,司机只能赔笑认怂。
冬天的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驱不了寒但心情舒畅。街边炸油条的摊子冒着白烟,香味飘出去老远。林远舟笑眯眯走在路上,看这些烟火气十足的生活片段,觉得挺有味道。
苏晚晴家在临港数得着的好小区,对面是公园和人工湖,院里有超市有幼儿园,配套齐全得很。
按了门铃,苏宏达过来开门:林远舟来了啊。
苏叔,李姨新年好。林远舟笑着打招呼。
李玉清也点点头:林远舟好久没来家里坐了,前阵子我们还跟你父母一块吃过饭呢。
李玉清在机关待久了,家里条件又好,身上那股清冷劲儿是养出来的,明明客客气气打招呼,透出来的却是一种距离感。机关女干部多半这个调调,不接地气,能让她放得下架子的也就至亲那几个人。林远舟也不在意,该叫的叫了,该笑的笑了,不卑不亢。
林远舟在门口找半天没见着拖鞋,苏晚晴在客厅里笑着说:拖鞋给客人穿了,你还讲究什么,木地板又不硌脚。
苏晚晴家铺的是一层打蜡的核桃色木地板,明净透亮。林远舟嘿嘿一笑,心想还好今天没穿那双破袜子。
他的运动袜大脚趾那头全是洞,方秀兰买得再多也赶不上他糟蹋得快。有一回方秀兰实在看不下去了,说他脚趾头是不是长了牙,林远舟说那不正好,一双袜子穿成五双的钱。方秀兰差点拿拖鞋抽他。
林远舟咚咚咚走到客厅,苏晚晴正笑盈盈看着他。客厅里开着空调暖风,她把羽绒服脱了,里头穿一件白色紧身羊绒衫,料子好,贴在身上,把高挑的身材勾得清清楚楚。一头黑发扎成马尾,瓜子脸白净,两颊的梨涡浅浅的。
客厅里还坐着一对中年夫妻,林远舟没见过,但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李玉清在旁边介绍:林建国的儿子,他妈跟我是老朋友。
哦,原来是林建国的崽,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呢。中年男人笑着说。
林远舟心想林建国也没当多大官,面子倒是卖出去了好大一圈。
这对夫妻还带了个儿子,上初中的模样,剃个大平头,眼睛滴溜溜转,一看就是精明的主。也没喊声哥哥好,趴在茶几上吭哧吭哧写寒假作业。
苏晚晴在旁边指点大平头,蜷着腿坐木地板上,脚趾裹在黑色加厚袜里,看着小巧玲珑。
林远舟也盘腿在旁边坐下,也不客气,拿起茶几上的橘子剥了一个。苏晚晴伸脚踢了他一下:自己倒水喝,这儿没人伺候你。
李玉清只把林远舟当晚辈看,那对中年夫妻也一样,所以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有苏宏达心里清楚一二,多看了两眼。
苏宏达一留神就发现林远舟和苏晚晴的羽绒服一模一样的款式,再加上自家闺女这副不见外的架势,暗暗叹了口气。他也不好当着客人的面说什么,只是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林远舟听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拿过遥控器开电视。没想到大平头不乐意了:开电视影响我学习。
嗬,小萝卜头还挺能摆谱。林远舟心想滨海那个小胖丫头黄家慧,当初可是抱着一大箱辅导资料一边哭一边说谢谢的,一个小胖丫头都镇不住,还收拾不了你这平头?
他推了推苏晚晴:这儿太吵,把这位弟弟带书房去做作业,效率高。
苏晚晴觉得有道理:你去书房学不?
大平头立马认了怂:不用了谢谢姐姐,我今天的任务做完了。
林远舟笑了笑,自顾自打开电视看NBA。大平头跟着沾光,不时跟苏晚晴讲解:姐姐这是走步了,姐姐那是打手了,姐姐这个是干扰球……
林远舟瞥了他一眼:你还挺懂。
大平头来了劲:我天天看体坛快讯的。
这时候厨房门开了,有人端了盘菜放桌上。林远舟问:谁啊?
奶奶,你以前见过的,就是现在耳朵不太行了。苏晚晴指了指自己耳朵。
那我得去打个招呼。
林远舟起身往厨房走:奶奶,过年好啊。
苏奶奶好几年没见林远舟了,眯着眼仔细瞅了瞅,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半天:建国啊,还在原来单位干呢?老婆怎么没带来?
那是我爸,我是他儿子。林远舟哭笑不得地解释,我还是单身一个,没娶媳妇呢。
苏奶奶又瞧了瞧他身后,绕着林远舟转了半圈:你还带了条狗来?在哪呢?狗呢?
林远舟摇头,无奈地笑了笑:什么时候吃饭啊奶奶,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背后传来一阵清脆笑声,苏晚晴不知什么时候也跟到厨房来了。
林远舟指着苏晚晴开玩笑:奶奶,我未来老婆在这呢。
苏晚晴举了举白生生的拳头,示威似的晃了晃,脸上却带着笑。
苏奶奶这回居然听清了,认真打量了一下林远舟,上上下下看了好一会儿:你不行,长得不够俊,还得再努力努力。
……
中午吃饭时林远舟挨着苏晚晴坐,一桌子菜摆了满满当当,比昨天在自家的规格还高。话题不知怎么就扯到长相上,那对中年夫妻开始夸苏晚晴。
苏晚晴比明星还好看。
关键是成绩好,姐夫你们家养了颗明珠啊。
大学里追的人肯定不少吧。
李玉清对闺女很满意,骄傲地说:我家闺女说了,大学里不打算谈恋爱,毕业以后看哪个男孩子有福气能跟她处对象。
苏宏达闷头吃饭不吭声。
林远舟心想大学不谈恋爱这话得看对谁,我要是想把关系定了,苏晚晴明天就有男朋友。她当着外人说的那些话,回了学校关起门来可不算数。
想着他就在桌底下轻轻踩了苏晚晴的脚一下。
苏晚晴以为他在闹着玩,也回踩了他一脚,还瞪了他一眼。林远舟觉得有趣,干脆得寸进尺,悄悄抬起脚在她小腿肚子上蹭来蹭去。苏晚晴的耳根一下就红了。
当啷。
苏晚晴一个大姑娘哪受得了这个,手一抖,筷子就扔桌上了。
怎么了?李玉清问。
一桌子人都看苏晚晴,她轻轻放下碗:我吃饱了。
说完默默往卧室走。
林远舟心想坏了,苏晚晴不是那种能随便拿捏的性子,脸皮薄,当着外人面闹这一出,她肯定挂不住。得赶紧哄。他两口扒完饭追进卧室。
怎么了,开个玩笑嘛。
林远舟见苏晚晴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真在哭。
谁要跟你开这种玩笑了!苏晚晴抬起头,满脸泪痕。
林远舟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从口袋里掏出手串,慢慢帮她戴上,手串在白净的手腕上衬得好看:这个算赔礼,专门从蓉城给你挑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李玉清在客厅放心不下:苏晚晴,你没事吧。
她站起来要去看,苏宏达拦住了:林远舟已经过去了,你就别添乱了。
李玉清愣了一下,心想我是她妈,我怎么就添乱了。不过有客人在,她没说什么又坐下了。
苏晚晴听见李玉清的问话,抹了眼泪用正常音量回道:没事,你们先吃。
林远舟也劝:赶紧出去吧,孤男寡女待一间屋里不好。
看着现在装正人君子的林远舟,苏晚晴小性子上来了:把手背伸过来。
林远舟知道她要咬人,但怕疼,于是说:现在大冬天的,穿这么厚,能不能欠到夏天再还。
不行,你手背又没穿衣裳。
苏晚晴撅着嘴不答应,一双桃花眼含着泪瞪他,看得林远舟心里一虚。
林远舟没办法,只好伸手,把手背翻过来送到苏晚晴面前。不过他先说了句:我刚上厕所忘了洗手了,感觉还甩上了几滴,你不嫌脏就随便咬。
呸,无赖!
苏晚晴到底没下嘴,把手背推开了,自己反倒又红了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