嗝——
孙明阳又打了个饱嗝,胃里翻江倒海,可看着桌上还剩的菜,他端起红酒当水灌了一口,歇片刻又拿起刀叉接着往嘴里送。牛排已经凉了,油脂凝在表面,吃到嘴里又腻又腥,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嚼。
你倒是吃啊,这牛扒真不赖。他见林远舟筷子没动几下,自己反而急了,浪费了多可惜。
林远舟摇头:我吃过了。你也别抠搜那点钱,八百块而已,撑坏了胃不划算。
孙明阳一下不吭声了。刀叉搁在盘子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盯着面前那盘意面发呆。
林远舟没打算放过他:你妈一个月给你六百生活费,两个月凑一凑刚好够,不够我再借你点,下回还能再请黄慧吃一顿。
孙明阳嚼牛排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他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林远舟不骂也不劝,就拿这种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割得孙明阳坐立难安。这比劈头盖脸骂一顿还难受——骂完了痛快,这种软绵绵的挤兑才是最扎心的。
结完账下了楼,孙明阳盯着那辆二手桑塔纳看了半天:你的车?
朋友的,送你回去。
孙明阳犹豫了一阵才拉开副驾驶的门。他站在车门口磨蹭了好几秒,最后还是坐了进去。
刚才不还不想坐么?林远舟打方向盘的工夫问了一句。
孙明阳闷着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叠得皱皱巴巴的,大概在口袋里揣了很久:就这些了,剩下五百下个月还。
林远舟没接:拿着吧,三百块我现在不缺。
孙明阳也有脾气,直接把钱往座位上一甩,脸扭向窗外。路灯的光一道一道扫过他的脸,忽明忽暗。
林远舟来火了:你他妈冲我甩什么脸,又不是我让你请客的。
谁冲你甩脸了。孙明阳嘴硬。
他这会儿心里一团乱麻——付不起账时慌,林远舟赶来救场时感激,被林远舟几句话戳得难受,再加上实实在在心疼钱。偏偏一抬头看见有车有手机的林远舟,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就全涌上来了。明明两年前两人还在同一个起跑线上,现在差距大到这个地步。
林远舟笑了一声:我帮你结了账,你不记好也罢了,还跟我甩脸子。
孙明阳扭着头不搭理。隔了一阵他自己倒先开口了:以前你也追苏晚晴,她不搭理你。后来你怎么让她反过来追你的?
你先搞清楚一件事——苏晚晴跟黄慧不是一码事。林远舟正色道,苏晚晴不喜欢你,你搬金山银山给她她都不稀罕。她要是喜欢你,你拿个纸袋子送她她也收。今天中午这出,你觉得苏晚晴干得出来?
孙明阳想了想,默默摇头。苏晚晴是什么样的人他清楚,当年一起念书的时候就清楚。她要是真不喜欢谁,那就是真不喜欢,多少钱都白搭。
再者,我跟苏晚晴之间是有底子的。双方父母认识,同学之间就隔一层窗户纸,纸捅破了就是正经男女朋友。
那你捅破了没有?孙明阳问。
林远舟点头:捅了。
顿了一下又说:然后我又给糊上了。
孙明阳心里骂了一句:渣男。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口,但那表情林远舟看得一清二楚。
车停在理工大学门口。林远舟把那三百块递过去:你当不了渣男,也别犯贱。这顿八百块的西餐就当交学费了。
孙明阳张了张嘴,话到嗓子眼又咽了回去。他想说我不犯贱,可这话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林远舟一看那副样子就明白了——劝再多也是白搭,该舔还得舔。
他把钱往车窗外一扔,关了窗就走。油门一踩,桑塔纳窜了出去。
钞票被风刮着在地上蹭出细碎的声响。孙明阳弯腰一张一张捡起来,揣进兜里。路灯底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零零的。
他没回宿舍,转脚去了附近的网吧。登上QQ找到黄慧的头像,敲了一行字过去:中午吃得怎么样?下回还一起不?
打完就盯着屏幕等,等那个头像亮起来。网吧里键盘声噼里啪啦的,烟雾缭绕,他什么都听不见,只盯着那行字和那个灰色的头像。
……
林远舟回到学校就接到团委开会的通知,说是商议春运会的事。
会议室里坐了不少人,林远舟扫了一圈——男的长得精神,女的也拿得出手,关淑曼挑人果然看脸。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翻了翻手里的会议材料。
没多会儿,关淑曼踩着平底板鞋进来了,拢了一下垂到腰际的长发:开始吧,今天主要议一件事——春运会还办不办?
校领导什么态度?院学生会主席邹俊先问。
邹俊大四,已经定了留校当辅导员,眼下是关淑曼的左膀右臂。他说话慢条斯理的,每句话都要想一会儿才出口,老干部的做派。
关淑曼摇头:校领导让我们先拿出意见,他们再定。
邹俊沉吟片刻:我建议今年暂停。疫情虽然没波及望州,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真要是在运动会上出了事,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这是替学校稳大局的思路,林远舟听得出来。邹俊马上要留校了,说话办事自然偏向校方立场。
添裕,你怎么看?关淑曼又点了一个名。
副主席陈添裕清了清嗓子,笑嘻嘻地站起来:关老师好,邹主席好,各位同学好。
我的想法是——办。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办。让大家动起来,别整天缩在宿舍里闻醋。运动会办起来,既鼓舞士气,又体现我们学校面对困难不退缩的态度。
邹俊瞟了他一眼,没吭声。
陈添裕是财院出了名的富二代,林远舟开二手桑塔纳代步的时候,人家已经开着进口凌志在校门口招摇了。他说话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一副底气十足的样子。
两边意见顶上了,关淑曼问了一圈其他人。林远舟站陈添裕这边,但多数人倾向邹俊。关淑曼最后也从稳妥出发,拍板取消了今年春运会。陈添裕耸了耸肩,倒也没再说什么。
散会下楼,陈添裕追上林远舟:刚才会上你说要带全班去爬山?
林远舟点头:最近大家憋得慌,想搞一次春游。
就该这样。陈添裕拍他肩膀,大学生就得有这股劲儿,现在太闷了。你去搞,搞大了我也参加。
聊了几句正要分头走,林远舟想起一档子事:我班上有个同学想进广播站,这事儿我不便直接找关老师,你那边能不能搭把手?
陈添裕愣了愣。他跟林远舟之前没怎么打过交道,只晓得这人在人文系名气不小,是学校的创业典型。没想到张口就提要求,倒也不绕弯子。不过他转念一想,能直接开口的人反而好打交道,比那些绕弯子的强。
广播站前阵子刚好有人考研退了,你把人叫过来我瞧瞧,行的话安排试试。陈添裕想了想说。
林远舟打电话叫白雨晴,顺手发了条短信叮嘱:收拾利索点,今天院副主席面试。
没一会儿白雨晴到了。及膝皮裙,浓妆艳抹,一靠近就是满鼻子的香水。
林远舟暗暗扶额——也怪自己没交代清楚,在白雨晴那儿,约等于。这身打扮搁在夜店里刚好,搁在团委办公室里就太扎眼了。
偏偏陈添裕看得有点走神,白雨晴还没开口呢,他就转头跟林远舟说:挺好,回头安排去广播站试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