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闹得沸沸扬扬，大学城里该怎样还怎样。通宵的照样通宵，聚餐的照样聚餐，无非是饭前多洗两遍手的事。网吧里依旧爆满，食堂的队伍还是排到门口，唯一的变化是每个人兜里都揣着一瓶板蓝根。
小商品批发城新开了一家韩式烤肉店，开业头三天打七折。苏晚晴打电话过来，说一起去尝尝。
光咱俩吃有什么意思，多喊几个人吧。林远舟在电话这头说。
他倒不是嫌气氛寡淡。一个人跟苏晚晴下馆子，万一撞上同班同学，回头又得费口舌解释。多拉几个人，谁也说不清什么。这年头校园里八卦传得比病毒还快，一张嘴就是我看见林远舟跟那个北溟大学的女生在某某饭店，到时候扯都扯不清。
苏晚晴想了想也认可：可婉秋和小萌来不及通知了，要不改晚上？
不用找以前的同学，你在北溟大学不是有个顾学姐么？
她今天跟男朋友一块儿呢。
那就连男朋友一块叫上。
林远舟无所谓，多两个人当幌子而已。于是那天中午，烤肉店里坐了四个人。
这位是顾学姐的男朋友杜明威学长，这位是财院的林远舟。苏晚晴挨个介绍，顿了一下补了句，我高中同学。
那高中同学四个字咬得有点重。一个多学期过去了，林远舟愣是没把那层窗户纸捅破——可两人亲也亲过，手也牵过，家长那边也隐约有了数。苏晚晴心里窝着火，偏偏又发作不得。
她哪里知道，这种不远不近的状态，恰恰是林远舟刻意维持的。他怎么可能主动去打破。一旦捅破了，关系就得往前推，推到一定程度就得负责任，而负责任这件事，他现在还扛不动。
林远舟客客气气跟杜明威打了招呼，对方也点头回礼。杜明威个子不矮，戴副眼镜，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那种规矩人家的孩子。
两个女生是主角，苏晚晴跟顾晓瑾在冒油的烤肉声里聊学校的事，从谁跟谁分手聊到哪门课的老师给分高。杜明威偶尔插两句，时不时推一推被蒸汽糊住的眼镜片，拿目光打量林远舟。
林远舟全程负责翻肉烤虾，夹菜倒水。苏晚晴不主动问他话，他基本不吭声，把烤好的肉一块块夹到各人盘子里，手法比服务员还利索。
吃到中途，手机响了。林远舟瞄一眼号码，陌生的，没接。这种时候打来的陌生号码十有八九是推销或者打错了。
没过两分钟又响了，苏晚晴拿胳膊肘碰了碰他：找你的，一直响怪烦的。
他这才接起来：喂，哪位？
林远舟，是我。
孙明阳。
你拿陌生座机打过来干嘛？有事？
孙明阳压着嗓子：你旁边有人没？
林远舟瞟了一眼：苏晚晴在，我们在吃饭。
那你出来接，我这边不好大声说。
苏晚晴听见是个男声，兴致缺缺，扭头接着跟顾晓瑾聊。她现在对林远舟身边的男性朋友没什么兴趣，倒是女性名单上每多一个名字她都要盘问半天。
林远舟心里已犯了嘀咕——什么事连苏晚晴都不能知道？
孙明阳的电话，店里吵，我出去接一下。他编了个由头。
苏晚晴点点头没拦，自己夹了片烤五花蘸酱吃。
出了烤肉店的门，夜风一灌，满身的油烟味散了些。林远舟点上一根烟：说吧，身边没别人了。
你方不方便来一趟新市口那边的西餐厅？黄慧也在。
林远舟顿了一下：你跟黄慧吃饭了？
算是也不算。孙明阳的声音含含糊糊，黄慧在滨海正式上班了，今天本来跟朋友约饭，顺道打宿舍电话叫上我。
林远舟没接话，等着下文。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孙明阳这小子一提到黄慧脑子就不好使，什么蠢事都干得出来。
吃饭的时候黄慧开玩笑问我能不能请客，我答应了。
说完这句，电话那头突然没声了。孙明阳连着喊了几回：林远舟？林远舟？人还在不在？
好半天，林远舟才开口：难怪不让我当着苏晚晴说。你自己心里也清楚这是当冤大头吧？让你买你就买。
不是你想的那样。孙明阳急了，我在QQ上早就说过请她吃饭的，今天凑巧碰上了而已。
林远舟冷笑一声：那你请你的，专门打电话给我干什么。
说着就要挂。孙明阳赶紧喊住：我身上现金不够，这顿有点贵，这事又没法跟别人讲。
多少？
三个人差不多八百。
喝酒了？林远舟一秒判断出来。三个人吃顿饭八百块，光菜不可能这么贵。
……点了一瓶红酒。孙明阳吞吞吐吐。
又是一阵沉默。林远舟攥着电话没出声，那头孙明阳的语气已经带上央求了：我假装上厕所出来打的，不能拖太久，你快点过来。
换了别人，林远舟理都懒得理。这世上犯贱的一抓一大把，多一条少一条无所谓。
可这是孙明阳。他的发小，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真要论起来，他跟黄慧能扯上关系，林远舟多少也有份——当初要不是去凉山那趟火车，孙明阳根本没机会认识黄慧。
林远舟想了想，折回烤肉店把苏晚晴单独叫出来，借口是孙明阳身体不太舒服，得去看看。
苏晚晴一听就急了：我跟你一块去。
不用。林远舟摆手，你留下跟他们把饭吃完，别让人家觉得咱俩没规矩。回头我电话联系你。
苏晚晴还想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压回去了。
两人在外面说话的时候，里头杜明威和顾晓瑾也在嘀咕。
这就是苏晚晴的男朋友？看着挺普通啊。杜明威一脸费解，何以璨比他帅多了，苏晚晴正眼都不瞧何以璨一下。
顾晓瑾压低声音：他俩还不是男女朋友呢。林远舟上了大学就没表白过，苏晚晴又气又急，一点辙没有。
这样……杜明威摇摇头，想不通。
没多会儿苏晚晴回来了，替林远舟圆了个场。烤肉吃完，她挽着顾晓瑾往外走。
账还没结呢。杜明威提醒。
一个服务员从旁边过来：您那桌已经结过了。
顾晓瑾轻轻拍了苏晚晴一下：偷着买单也不早说。
不是我付的。苏晚晴摇头。
那你还大模大样往外走？就不怕人家把你当吃白食的？
林远舟肯定会把这些事安排好的呀。苏晚晴脸上有点小得意。
顾晓瑾意味深长地瞟了杜明威一眼。大概这就是林远舟能拿下苏晚晴的缘由了。
林远舟那头一路憋着气赶到了新市口。他本来打算见了面就给孙明阳一顿狠的，可对上孙明阳那个眼神的时候，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那眼神里的东西太杂了——死要面子的倔，心疼钞票的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盼头。三种情绪搅在一起，拧成一个结。
这是我发小，林远舟。孙明阳站起来介绍，语气里带着高兴。
黄慧见了林远舟有些不自在，敷衍地打个招呼，草草吃完就走了。走之前连句下次再聚都没说，倒是跟孙明阳摆了摆手。
八百块的烛光晚餐剩了一桌子。孙明阳舍不得糟蹋，一边硬往嘴里塞一边挤出笑来：林远舟你也吃点啊，八百块呢。
林远舟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长叹一口气。八百块——刚才四个人吃烤肉，才八十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