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当然不会真要二胎，方秀兰也不过是气话，四十多岁的高龄产妇风险摆在那儿，精力也跟不上。林远舟还不知道自己这个大号快被放弃了，他一路转车颠到凉山的时候，推开那扇柴门，觉得好像压根没走远过。
院子里只有小丫头阿宁，一个人坐在矮板凳上写作业，脚边趴着一条土狗和一只花猫，都蔫蔫地晒着太阳。听见动静，阿宁抬起头，认出林远舟后脸上绽开笑，小跑过来仰着脑袋喊：阿哥。
林远舟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果递过去：婆婆和阿姐呢？
婆婆去叔公家了，阿姐上山砍柴去了。
阿宁接过糖果，没有急着拆开往嘴里塞，而是蹲下来把糖一颗一颗分成几小堆，数得仔细。林远舟蹲下来看她分，觉得有意思，问她分什么。
婆婆一堆，阿姐一堆，阿哥一堆，阿宁一堆。
林远舟揉了揉她的头发：阿哥这堆给你。
阿宁捧着多出来的那几颗糖，眼睛弯成了月牙，小心翼翼地装进衣兜里，大概是要留着慢慢吃。
阿宁的父亲早年出去打工就没回来过，母亲实在等不下去改嫁走了，叶清韵的婆婆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这户人家在山里的日子，全靠扛。
谢谢阿哥。
阿宁先道了谢，然后凑近了小声说：阿姐晚上做梦说到阿哥了。
你怎么晓得的？林远舟笑着问。
阿姐带着我睡觉的，她说梦话我听到了。阿宁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一脸认真，阿姐说的是阿哥别走
林远舟愣了一下，揉了揉阿宁的脑袋没说话。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被推开，叶清韵背着一捆柴火走了进来。她个子本就高，可背上那捆柴实在太多太沉，整个人被压得腰都弯了下去。
林远舟心里一软，面上却沉着脸说：你就不能少背一点？笨死了。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对苏晚晴更多的是包容迁就，对叶清韵反倒有些苛刻。
叶清韵看见林远舟先是高兴，那种不会表达的高兴全堆在脸上，桃花眼里亮晶晶的。可被凶了一句，小脸立马垮了，委屈得不行。
林远舟装没看见，走过去帮着卸柴火：问你话呢，砍这么多做什么？
我……我上学走了以后，婆婆在家背不动。
叶清韵低着头，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她怕林远舟还在生气，又小心翼翼补了一句：下次我不背这么多了，你莫生气了。
林远舟这才明白自己会错了意，叶清韵是想趁走之前多存些柴，好让婆婆一个人在家不用上山。他喉咙动了动，到底没好意思把对不起说出口，咳了一声板着脸问：那还用砍吗？柴房不是快满了？
要、要的，还差一点。叶清韵说着就要往厨房走，我先做饭给你吃。
林远舟拦住她：我吃过了，一起去砍。
叶清韵没动脚，大约不想让林远舟干活。林远舟催了一声，她才慌忙跟上来。
砍柴是技术活，林远舟虽然不是四体不勤的书生，可这手艺一时半会儿学不会。他试了两下，斧子砍在木头上弹回来，震得虎口发麻。叶清韵看不下去，把斧子接过去，三下两下就劈开了。最后还是叶清韵砍、林远舟背，来来回回三趟才把柴房塞满。林远舟累得够呛，叶清韵却面不改色，只是额头上沁了层薄汗。
傍晚婆婆回来了，看见两个年轻人在院子里忙活，没吱声，进厨房切了小半碗腊肉。吃饭时林远舟看见桌上有荤菜，心想这应该跟自己留的钱有关，改变一个贫困家庭的处境，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的事。
可站在叶清韵一家的角度看，一个在读大学生、一个刚上小学的幼童、一个干不了重活的老太太，钱哪有那么好挣。若不是林远舟插手叶清韵的生活，阿宁上学的费用多半得靠叶清韵在食堂图书馆打工、自己吃三毛钱白饭一点一点省出来。想到这里，林远舟看了一眼灶台旁边码得整整齐齐的柴垛，叶清韵砍的每一根都差不多粗细，可见是下了功夫的。
吃完饭，门外的北风呜呜地灌着，小厨房里烧着下午砍的柴，灶膛里不时传出来的爆裂声，火光在墙上跳动。叶清韵在灯下教阿宁念书，时不时把滑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一小截被火光映红的耳垂。婆婆靠在椅背上打起了盹，收音机里放着不知名的山歌，声音若有若无。这一幕安静得让人舍不得开口打扰。
……
第二天一早，林远舟带着叶清韵离开凉山。婆婆站在柴门口看着他们走，什么也没说，只是一直等到两个人拐过山坳看不见了才回屋。到了蓉城，林远舟没往火车站去，而是拐去了机场。
叶清韵走到检票口才反应过来要坐飞机，她轻轻拽了拽林远舟的衣角：我们坐火车好不好？
林远舟懂她的心思，宽慰道：提前买的机票跟软卧差不多价钱，别担心。
话是这么说，可对叶清韵来说，第一次坐飞机的紧张感远盖过新鲜感。候机厅里她就一直攥着登机牌不松手，上了飞机以后更是把安全带扣了又检查两遍。飞机刚拉起来的时候她脸色白得吓人，两手死死攥着林远舟的胳膊不松开，指甲都快掐进肉里。等到飞平稳了，她肩膀还在抖。
下、下次我们不坐飞机了。她小声央求，眼眶里的泪珠转来转去，眨一下就滚下来一颗。
行，那你亲我一下，下次就不坐了。林远舟笑着逗她。
大庭广众之下这分明是为难她，叶清韵把头扭过去看窗外的云，睫毛上还挂着泪，耳根却红透了。林远舟看着她侧脸的轮廓，心里又软了一下，但还是没松口说算了。
过了一阵，林远舟摇了摇她的手：你松一下，我要去个厕所。
哦、哦。叶清韵慢慢松开手指，可飞机颠了一下，她立马又攥紧了，眼睛里全是依赖。
林远舟叹口气：算了，尿裤子就尿裤子吧。
……
两个半小时后落地滨海禄口机场，打车回了学校，林远舟连觉都没来得及补又折回临港。这一趟来回折腾，从凉山到蓉城再到滨海再到临港，他在路上花的时间比在凉山待的还长。
苏晚晴对林远舟走亲戚的说法有些犯嘀咕，但好歹赶上了开学时间。林远舟装模作样地搭苏宏达的车去学校，孙明阳几个也在，一路上叽叽喳喳的。
苏晚晴推了推林远舟：你说一寒假过去，学校会不会变了不少？
林远舟撇撇嘴：能变什么，还是老样子。
切，说得跟你刚从那儿回来似的。
苏晚晴嘟着嘴。林远舟的肩膀不自然地僵了一下——他的确刚从那边回来。
苏宏达先把其他几个同学送到了，最后才到北溟大学和财院的地界。两所学校挨着，路上全是拎着行李的学生和摆摊的商贩，卖被子卖衣架卖热水壶的挤成一排，车走走停停，十分钟挪不了五十米。
这条路怎么这么堵？老苏皱着眉说，手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正好赶上开学……
林远舟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他看见了一个人，就站在路边。
叶清韵穿着那件宝蓝色羽绒服，站在路边的摊子前，手里好像拎着个塑料袋。
完了，她怎么会在这儿出现。
叶清韵可能是出来买日用品，也可能只是随便走走，可这些已经不重要了。林远舟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思路都没了。他不敢扭头看苏晚晴，只把目光死死盯着前面座椅的靠背。
苏晚晴，前面有个女孩子，穿的衣服跟你好像。偏偏这个节骨眼上，眼尖的苏宏达也发现了，不过他只当成一个巧合。
是吗？
苏晚晴慢慢抬起下巴，扭头往车窗外看去。
林远舟的心脏猛跳了一下，手心全是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