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一早,一家三口吃完饺子和汤圆,方秀兰和林建国各摸出一个红包递过来。
林远舟,新年快乐,愿你2003年身体健康、事事顺心。
这是林建国的祝福。
儿子,新年快乐,愿你2003年少气我一点。
这是方秀兰的期盼。
林远舟笑嘻嘻地接了,手里一捏觉得不厚不薄。接着他像变戏法似的,自己又掏出两个红包来,分别塞到二老手里。
爸,希望您新一年身体硬朗,这个家没您撑着不行。
妈,希望您新一年少生气、少唠叨、少动手,多跟爸出去走走转转。
林建国和方秀兰都愣了一下,没想到刚上大学半年的儿子还学会给长辈包红包了。两人对视一眼,林远舟说:儿子孝敬的,得收下。
方秀兰捏了捏厚度,心里一惊。回卧室拆开一看,一人一千。
林远舟,你儿子在外面混得可以啊,咱给他才六百,他给咱一千。方秀兰拿着红包出来跟林建国说。
林建国笑眯眯地把红包揣进兜里:这钱你不许收回去,儿子孝敬我买烟的。
你倒是收得痛快。方秀兰白了林建国一眼,转头又叮嘱林远舟,你自己在外头别亏待自己,该吃吃该喝喝,钱不够跟家里说。
林远舟点头答应,心想自己手上那点钱够花了,不过妈妈这份心意得领着。
昨晚那场瑞雪给年味添了层底色。从初二开始,临港的老百姓裹得严严实实出门拜年。林远舟一家中午要去外公外婆那里吃饭。
坐公交到了熟悉的小院,一推门,屋里坐了一屋子人,热热闹闹地烤着电热器拉家常。
哟,大学生来了。
林远舟前脚进门,二舅母就笑着招呼。每次这种场合,只要有到场,话题就自然往他身上拐。偏偏林远舟还是这边唯一的大学生,大伙儿更来了兴致。
远舟,大学功课紧不紧?
还行,比高中轻松多了。林远舟笑着说。
远舟,谈女朋友了没有?
没呢没呢,才大一。他连连摆手。
远舟,你表妹寒假作业你帮着看看呗,她爸妈都不管。
七嘴八舌的问题砸过来,林远舟一边把手伸到电热器上烤着,一边挑几个好糊弄的应了几句。二舅母端了盘瓜子过来让他嗑,小表妹蹲在旁边好奇地盯着他看,大概没见过这么大的表哥。
大舅母坐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原本话题的中心是她儿子小海,林远舟一来就把风头抢了。她跟方秀兰之间本来也有些陈年龃龉,冷哼了一声说道:现在大学生越来越多了,小海厂里那些大学生工资也不见得多高。
小海是林远舟的表哥,大舅母的儿子,眼下在沪城一家工厂打工。
方秀兰哪受得了这个,张嘴就反驳回去。这对姑嫂见面掐架太寻常了,无非就是你家孩子不如我家孩子那一套,说了十几年也没分出个胜负。林远舟也没当回事,还冲小海表哥挤了挤眼。小海表哥也跟着乐,晚辈们都不记长辈的账。
最后还是外公嫌吵,拿烟斗敲了敲桌沿:大过年的,安静点。多大岁数了还跟小孩似的。
方秀兰闭了嘴,大舅母却还要补一句:我们家小海一个月一千五呢,再攒几个月手机都买得起了。
这话不说还好,刚说完,林远舟的手机就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林远舟心里暗叫不好,忘了调成静音了。
电话是苏晚晴打来的,她走亲戚走得无聊,随口问问林远舟在干嘛。两人说了两句就挂了,可屋子里安静了好一阵。
大舅母清了清嗓子:方秀兰,你这样做可不妥当啊。林远舟才多大,你就给买手机,这不是惯着孩子虚荣嘛。小孩子家家的用那么贵的东西,心思就不在学习上了。
方秀兰心里舒坦得不行,面上还绷得住,慢悠悠地说:我跟林远舟还用着小灵通呢,这手机是他自己在学校打工挣的钱买的,我连边都没沾上。
大舅母脸上挂不住了,转头去问林远舟。林远舟笑嘻嘻的不接话,拿起瓜子嗑了起来,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让大舅母自己猜去。他低头帮二舅母家的大表妹翻起了寒假作业。
这上初中的大表妹也是个活宝,就是之前在QQ上发哥哥,我是妹妹的那位,林远舟心想你直接报名字不就完了,非要绕弯子。
数学林远舟也看不懂,就翻了翻语文,检查生僻字。翻到作文那一页,他停住了。
作文标题是苦难促使人更加坚强,初中常见的套路题目,培养吃苦耐劳价值观的。再看正文——
我的爸爸去年出了车祸,双腿截肢。
林远舟抬头瞅了一眼四肢健全的二舅,二舅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两条腿活蹦乱跳的。
我的妈妈因为这件事,哭瞎了双眼。
又看了一眼视力五点零的二舅母,人家正眯着眼穿针引线呢。
可以啊,我的宝贝表妹,为了凑字数也真敢编。林远舟心想这要是让二舅二舅母看见了,不得气得吃不下饭。
林远舟不吭声地往下看,居然还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我的表哥林远舟,因为家庭贫穷,26岁了还找不到老婆,但他依然很乐观……
林远舟把作业本推过去,手指点了点自己名字。大表妹心领神会,拿橡皮把林远舟擦掉,换成小海哥,然后眨巴眨巴眼睛看他行不行。林远舟点点头,这作业就算检查完了。
在外公外婆家吃完饭,林建国一家告辞出来。大舅母还在背后念叨:三姑仗着家里有两个钱就给孩子买手机,太虚荣了。
外公有些不高兴了:手机是不是老三买的,你心里没数?人家林远舟都不愿意多说,就怕大过年的让你这个长辈脸上难看,你倒好,一个劲地较真。就不怕人家心一硬,往后不帮小海了?
林远舟是外孙,小海是亲孙,外公终究还是要多疼亲孙子一些,话说得直白。
大舅母嘴硬:小海也不需要别人帮。
外公摇摇头,叹了口气:你儿子那个脾气,要是能有林远舟一半圆滑,我往后躺下了都不用操心。小海人是不坏,可就是太木了,在厂里干一辈子能有什么出息?
回去的路上,林远舟跟方秀兰说:妈,我过两天要回学校了。
方秀兰一愣:你们不都是元宵后才开学吗?
对,正式开学是元宵以后。
林远舟解释道:可我得先去凉山接叶清韵啊,票都买好了。把她送到滨海宿舍安顿好,我再回临港跟苏晚晴一块儿去学校。
叶清韵?就是凉山那个?方秀兰来了精神,你跑那么远去接她?
人家一个女孩子,从山里出来到滨海,路上转好几趟车,我不放心。
方秀兰盯着儿子看了半天,神色复杂:儿啊,咋没见你对妈也这么上心呢,这么来回折腾累不累?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问:2003年了,两个女孩你能定下来一个不?
妈,瞧你说的,我们都是同学关系。
林远舟假装听不出方秀兰话里的刺,心想定一个是甭想了,只求别再多一个。方秀兰看着儿子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在家磨蹭到初八,林远舟果然动身去了凉山。走之前方秀兰给他塞了一包腊肉和咸鸭蛋,让他路上吃,又往他兜里塞了两百块钱,说是路上零花。林远舟推了半天没推掉,最后还是揣上了。
方秀兰看着空荡荡的卧室,冲林建国摇了摇头叹气道:老林,咱俩调养调养身体,要个二胎吧。大号养废了,练个小号试试。
林建国翻了个白眼:四十多了还生什么生,你以为养猪呢。再说家里就这个条件,养一个正好,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