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雷搅局之后,聚会的兴致散了大半。钱浩然张罗着换个地方,说火锅最能拢人心,天冷了围着一锅红油坐下来,什么不痛快都能化开。大家觉得有道理,就跟着去了街角那家常吃的店。
锅底还没端上来,林远舟就察觉到苏晚晴的目光不对劲。她没有明着发脾气,可夹菜的时候筷子顿了一下,看林远舟的那眼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思。
怎么了?林远舟压低声音问。
没怎么。苏晚晴语气平淡,筷子在盘子里拨弄着毛肚,头也不抬。
林远舟心里清楚,她说没怎么的时候,脸上已经把你最好赶紧哄我几个字写满了。可这会儿他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惹了她,只能先把嘴闭紧。
钱浩然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开了口:远舟,恭喜你啊,明年开学你就多一个小迷妹了。
林远舟没往那边想:明年大二,大家都能认识新生。
那能一样吗?人家是冲着你来的。
钱浩然开始绘声绘色地讲罗璇的事,说她铁了心要考财院,家里怎么劝都不听,据说还发过誓,非滨海财经学院不去。这股子痴劲儿把不少人都感动了。其他几个人也跟着起哄,添枝加叶地往下编,越说越离谱。
苏晚晴一句话不说,端起大麦茶喝了一杯又一杯,那架势跟茶水有仇似的。
林远舟起初没当回事,还跟着笑了几声。可听着听着笑不出来了,钱浩然嘴里蹦出来的细节越来越具体——罗璇的志愿表上第一志愿填的就是滨海财经学院,第二志愿干脆空着,谁劝都没用。林远舟脸上的笑收了:罗璇考财院跟我有关系?
苏晚晴把茶杯搁在桌上,力道不轻,声音也不轻:急什么?等不及了?
林远舟偷偷瞥她一眼,心里琢磨这事儿确实棘手。当年罗璇追得那么凶,那股缠劲儿他到现在还记得,闹了半天根子在这里。他面上不露声色,手指在桌下勾了勾苏晚晴的指尖,笑嘻嘻说道:我一个字都没跟她说,急什么急。往后找女朋友,拿你当门槛,罗璇够不上这条线,咱看不上。
臭不要脸!
一桌人笑骂声四起。钱浩然咧着嘴说:苏晚晴在北溟空乘班也是数一数二的,远舟你就等着打光棍吧。明阳你说是不是?
孙明阳见过叶清韵,心里嘀咕了一句不好说,嘴上没出声,只是嘿嘿笑了两声。
苏晚晴只当林远舟是在保证不搭理罗璇,心里的气消了大半。锅底翻滚起来,话题就拐到了吃上头,一群人争着往锅里下虾滑和肥牛,吃得热火朝天。
吃完饭苏晚晴要跟女生们逛街,林远舟借口和孙明阳有事,一道往家走。
什么事?孙明阳问。
你能不能联系上罗璇?
林远舟边走边说:这事儿我出面不合适,你帮我带句话,就说我有女朋友了,叫她别考财院了。
孙明阳咧嘴笑:我还以为你多个迷妹会高兴呢。
林远舟瞪他一眼:老子什么处境你不清楚?
孙明阳办事靠谱,没几天就传回话来:远舟,罗璇说了,你有没有女朋友无所谓,她就是要考财院。
行,她爱怎么着怎么着,我不管了。
林远舟那几天正准备考驾照,懒得在这事上多费神,说完就挂了电话。
孙明阳对着忙音摇了摇头,自言自语:明年的滨海有意思了。这话当年林远舟也说过他。
考驾照这事,苏宏达亲自打了招呼,驾校专门安排了一个教练一对一带着练。驾校本来觉得亏了,林远舟却很懂规矩,学费一分不少,第一天去就揣了一包红塔山塞给教练。
教练推辞:不抽不抽。
林远舟笑了笑:拿着吧,我顶多来两天。
教练没听懂,以为他只有两天空闲。直到林远舟踩下油门、打方向盘的动作利落得不像新手,换挡、起步一气呵成,教练才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收了烟,脸上也客气起来:你这个水平,考场上稳过。
第三天林远舟就报了考试,驾校赶紧插队安排上去。零二年的驾照考试还没有电子眼,全凭考官人眼判断,难度不高,林远舟顺顺当当把驾照揣进了兜里。
晚上回到家,方秀兰拿着那张驾照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你也要考一张?林建国凑过来问。
方秀兰摇头:我一个中年妇女考驾照做什么,临港骑自行车上班就够了。
她把驾照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我就是觉得这小子不对劲,一个大学生考这东西干嘛,连考试费都没朝我们要,钱从哪来的?
林建国倒想得开:年轻人多学点本事有什么不好。钱的事,他要就给,不要咱就当不知道。
方秀兰叹口气:我总觉得这孩子跟咱们越来越远了。以前他干了什么回来都要说,现在做什么事情自己全兜着,问三句答一句,有时候还嫌你烦。
林建国倒不以为然:大了嘛,总要有自己的主意。你看他考驾照这事,提前没跟咱们吱声,说明心里有数。
有数有数,就是跟我们没话说了。方秀兰嘟囔着,把驾照塞回证件袋里。
林建国一看老婆的更年期情绪又上来了,赶紧岔开话题,假装要歇着了。
寒假的日子不紧不慢,闲下来浑身不得劲,忙着走亲戚的时候又盼着开学。大年三十终于到了。
林远舟帮着熬浆糊贴对联,方秀兰照例给他添了一套新衣服,说年年得有新气象。晚上一家三口窝在沙发上看春晚,方秀兰一手捏面皮一手包馅儿,大年初一的饺子得提前备好。
八点整,电视里主持人开口了:这里是中国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的直播现场……
窗外的鞭炮从下午就没断过,春晚一开场又是一阵密集的爆竹声。林远舟走到窗前,空气里全是硝烟味,远处几栋楼的窗口都亮着暖黄的灯。
快回来,小品开始了。方秀兰招呼道。
林远舟坐回沙发,掏出手机给黄正阳、郑飞跃、钟建成这些人发了新年短信,想了想,又给刘志洲和孔静各发了一条。
刘志洲没回。孔静倒是回了:谢谢,顺祝你和家人身体健康,阖家团圆。
林远舟揣摩着孔静的年纪和气质,也不知道她成家了没有。
没过多久苏晚晴的电话来了,不是找林远舟的——两人见面多,用不着特意说新年快乐——她是给林建国和方秀兰拜年。方秀兰接了电话,笑呵呵地聊了好一阵,嘴里不停地说好好好,你也是。挂了电话脸上却添了点怅然:也不知道小叶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林远舟心想那地方连基站都没有,手机拿过去就是一块砖。
林建国敲了敲桌面:方秀兰女士,做人知足。苏晚晴够好了,别贪心,小心两头落空。
方秀兰幽幽地说:苏晚晴当然好。就是叶清韵那孩子,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我是真惦记她。
林远舟靠在沙发上不吭声,这阵子他一张嘴就惹事。没想到晚上十点多,白雨晴的短信也来了。
亲爱的,新年快乐。
林远舟回了一句:大过年的别乱叫。
过了一会儿,白雨晴又发来一条。
爸爸,新年快乐。
林远舟嘴角翘了翘,这女人什么招都使得出来。不过想象了一下那双红嘴唇喊出两个字的画面,大冬天的脸上居然有点发热。
夜里十二点,林建国说:以前每年这个点都是我去放炮,今年交给你了。
林远舟下了楼,四面八方的鞭炮声连成一片,整个小区的地面都铺了一层红纸屑。他点着引信,两手揣兜里,看火光在夜色里跳动。炮竹一节一节炸开,震得耳朵嗡嗡响。
一抬头,天上飘了点白东西下来。
苏晚晴的电话马上追过来。
林远舟,下雪了。
瑞雪兆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