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黄毛正要抬头看是谁丢的杆子，二楼栏杆上趴着个人先开了口：张卫雷，又搁这儿装呢？忘了以前在学校门口差点被老子揍死的事了？
小黄毛一抬头，看见林远舟笑吟吟趴在楼梯口，手里夹着根烟，嘴里说着风凉话，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台球杆就是他扔的，断成两截的那根还搁在脚边。
他眼睛一下就红了，拳头攥得咯咯响，太阳穴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正要往楼上冲，后面有人喝了一声：住手！
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件深色夹克，看着比小黄毛稳当不少，身上没有那股戾气。他看见林远舟还打了个招呼。
林远舟，放假回来了？张卫雨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络，像是跟老朋友打招呼。
林远舟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冲下面扔了过去，张卫雨伸手接住，掏出打火机点上。林远舟靠在栏杆上说：张卫雨，你再不管好你弟弟，保不齐哪天又被人往死里打。到时候别说我没提醒过你。
楼下的高中同学不知道林远舟怎么跟这两个混混认识的，面面相觑，有几个女生还往后缩了缩。还是孙明阳从台球桌旁走过来，压低声音解释道：还记得以前林远舟在校门口跟一个校外混混打架的事不？
大家当然记得，当年这事在临港一中闹得满城风雨。林远舟把人往死里打这事，男同学私下里讨论了好久，有人佩服他仗义，也有人说他太狠。校务处差点给林远舟一个警告处分，后来不知怎的又撤了。
孙明阳指着小黄毛说：他叫张卫雷，绰号压矛，原来是临港三中的，后来不上学了混社会。他哥张卫雨绰号长矛，以前也混，不过比他弟弟安分。
当初张卫雷想跟咱们学校一个女生处对象，人家姑娘不答应，他就天天在校门口堵人，吓得那女生都不敢走正门。
正好有一回林远舟碰上了，看不惯说了两句。张卫雷那脾气一点就着，两人一言不合就动手了。
苏晚晴这时插了一句：那谁打赢了？
孙明阳有些得意地说：当然是林远舟赢了。那晚他打出了凶火，一拳接一拳差点把张卫雷往死里揍。我拦不住，学校保安也拦不住，后来还是张卫雨赶到，三个人合力才把两人掰开。当时张卫雷满脸是血，在地上躺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从那以后张卫雷见了林远舟绕道走，再不敢在校门口晃了。
这种事怎么给处分呢，应该发奖状才对。马上就有女生打抱不平。
孙明阳也点头：那个学妹自己跑去校务处说明了情况，是张卫雷先动的手，林远舟是见义勇为，学校这才把处分撤了。但打架终究是打架，不管什么理由，学校都不能鼓励，奖状肯定也没有。不过私下里大家心里都有数。
这些事我都不知道。苏晚晴低声说，看了二楼正在抽烟的林远舟一眼，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他救了别的女生，打了架，受了处分又撤了，这些事一件都没跟她提过。
孙明阳耸耸肩：林远舟就这脾气，做事全看心情，也不会到处宣扬。他要是会吹嘘，当年这事早传遍临港了。
刘小萌指着正在聊天的林远舟和张卫雨问：那他俩怎么认识的？打了架还能说话？
林远舟高中就爱往外跑，在街上偶尔碰到张卫雨。张卫雷是个混人，张卫雨倒没那么张狂，还挺低调的，一来二去就认识了。张卫雨比他弟弟会做人，知道好歹，不会没事找事。孙明阳解释，所以林远舟跟张卫雨能说话，但跟张卫雷就是死对头，谁也不服谁。
钱浩然有些纳闷：那个压矛脑子是不是不好使？一中最好看的明明就是苏晚晴，他怎么不去追苏晚晴，非要追别的女生？
孙明阳白他一眼：苏叔叔是公安局的，这事全校都知道。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骚扰他闺女？别说苏叔叔那把枪杵在那儿，就是林远舟这拳头，也没人敢试。你当年追苏晚晴的时候不也老老实实的，连个坏心思都不敢动？
钱浩然讪讪一笑：谁敢不老实，林远舟在旁边守着呢。再说了，苏晚晴那脾气也不是好惹的，我要是真敢动什么歪心思，她一个眼神就能把我瞪回去。
谢婉秋在旁边问：那个被救下来的女生是谁啊，我挺好奇的。
以前高二、现在高三的罗璇。孙明阳说，人挺文静的，平时不爱说话。
罗璇？潘颖叫了一声，脸都亮了，她是我邻居啊！从小一块长大的！原来被堵的就是她，我怎么从来不知道这事，她也没跟我提过！
苏晚晴我跟你说，你毕业以后罗璇就是临港一中的校花了。潘颖又抖出一个内幕，长得白净，成绩又好，追她的人排着队呢。不过有件事挺怪的，她那成绩明明够得着一本线，可她定的目标偏偏是二本的滨海财经学院，她妈都快愁死了，怎么劝都不听……
说到这儿潘颖自己先停住了，一桌子人面面相觑——滨海财经学院，不就是林远舟的学校吗？
钱浩然有些发愣，半天才憋出一句：林远舟下了好大一盘棋啊，英雄救美，美人还投桃报李追着来了。这套路比我看的电视剧都精彩。
其他人都跟着点头，谢婉秋还拍着桌子笑。别说这剧本还真有点意思，现实有时候比编的还离谱。
苏晚晴忽然说：都什么年代了，还讲究以身相许那一套，罗师妹也太老脑筋了。等开学回滨海我非得找她好好聊聊，问问她到底怎么想的。
……
就在这群福尔摩斯抽丝剥茧的时候，林远舟和张卫雨已经聊上了。
最近忙什么呢，还混着？林远舟问。
张卫雨摇头，苦笑了一下，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瞎忙呗，我又不像你们是大学生，以后工作有保障。我这种没文凭的，走到哪都是给人卖力气，干一天算一天，混到哪天算哪天。
林远舟笑了笑，没接话。这话说多了没意思，各有各的活法，没必要分高低。
张卫雨问：你觉得滨海那地方怎么样？
林远舟瞥他一眼：怎么，你要去滨海？
张卫雨点头：有这打算，明年想带着张卫雷去滨海找点活干。临港就这么大，混不出名堂，再待下去也是耗着。怎么说呢，老在一块地方窝着，人容易废掉，换个地方说不定还有点奔头。
林远舟沉吟了一会儿，没急着答话，先掸了掸烟灰。过了一会儿从服务台借了张纸和笔，写下一串数字递过去：我就在滨海望州念书，你到了望州可以找我，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在那边认识点人，说不定能帮上忙。
还是家里条件好。张卫雨接过纸条，忍不住感慨，上大学都能配手机，我们那时候连个传呼机都舍不得买，想都不敢想。
林远舟叼着烟说：这是我自己兼职挣钱买的，明年的学费我也能自己交，不花家里的钱。
张卫雨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一边读书还能一边挣钱？你们大学生这么有本事？
林远舟没细说，故意留了个念想，只是朝楼下努了努嘴，指着还在杵着的张卫雷说：先把你弟弟领走吧，他杵在那儿我同学都不敢坐回去，菜都凉了。
张卫雨也不多留，冲林远舟道了声谢就下楼了。张卫雷被他哥拽着领子往外拖，一边走一边回头瞪林远舟，嘴里骂骂咧咧的。
这哥俩出了门，冷风一灌，张卫雷满肚子火更旺了，压着嗓子质问：你为什么一直跟林远舟聊天？明知道我跟他有过节，你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张卫雨拍他肩膀，语气不急不缓地说：人家是大学生，刚才那帮都是大学生。你看看人家那个精气神，再看看你自己。
张卫雷不服，梗着脖子说：大学生有什么了不起？不就多读了几年书。
你被大学生打过。张卫雨说。
哥，你信不信我以后能挣一百万？
你被大学生打过。
哥，你信不信我以后能闯出一番事业。
你被大学生打过。
哥，你信不信我以后混得比大学生好。
你被大学生打过。
张卫雷吼了一声：知道了！我是被大学生打过！你用不着一直提醒我！他说完一甩手往前走了，脚步踩在地上咚咚响。
张卫雨这才不说话，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纸条。纸条上那串数字写得龙飞凤舞，一看就是年轻人随手写的。
这是什么？张卫雷凑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十一个数字。
林远舟的电话号码，他让我们到了滨海找他，说不定能有点出路。
切，一个大学生能有什么出路，吹牛的吧。张卫雷不屑地撇嘴，什么认识人，就是爱显摆。撕了得了。
张卫雨其实也不觉得有什么用，一个大一学生能帮上什么忙？但他想了想，还是把纸条折好塞进了口袋里，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万一哪天用得着呢？这世上说不准的事太多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