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纪电子设备厂门口，工业大道157号。林远舟把车靠边停了，没急着下去，扭头对后座的孔静说：我去买两条烟。
下了车，他往路边小卖部走。钟建成留在车里，从后视镜瞄着林远舟的背影，笑着跟孔静说：怎么样，我说他不像个大学生吧？社会上那套门道，熟得很。
孔静微微点头。林远舟身上确实没有一般大学生的羞涩和扭捏，但也不是那种世故到油腻的圆滑，倒像一块石头磨掉了棱角还留着硬度。这种感觉她形容不好，只觉得这人办事省心。
这个港资电子厂的业务我虽然接不下来，但林远舟要是遇到难处，我这边搭把手没问题。钟建成补了一句。
孔静心里对加盟商权利过大其实不太舒服，但面上还是客客气气：总公司那边也理解，说到底物流快递没人跑不转。既然林远舟愿意干，钟经理在其他方面多搭把手就是了。
不多会儿林远舟回来了，手里捏着两条红金陵。
钟建成扫了一眼，有些纳闷：这不像你作风啊。以前林远舟送礼基本都拿中华，头一回见他拎红金陵。
学校跟工厂能一样吗？林远舟把烟塞进包里，学校单纯些，送了东西人家就办事。工厂里可说不准，送了也未必领情。
他话头一转，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头一回见面就递中华，往后真提要求了，总不能拎九五至尊上门吧？
金陵九五至尊一百多块一包，林远舟还没阔气到那份上。
停车的时候林远舟还特意扫了一圈停车场，没找着那辆酒红色跑车。进了会议室也没见着那个戴墨镜的女人，主持会议的是一个副厂长，孔静他们只算旁听。真正安排快递工作的，是后勤副主管赵春明。
林远舟认得这张脸——高高瘦瘦，颧骨凸出来一块，眼皮耷拉着，看人的时候下巴抬着，鼻子朝你。上次来拜访的时候，这个赵春明就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连门都没让他进，一句这事不归我管就打发了。
你们的活儿就是每天早上8点到10点，去三栋行政楼挨个收件，点清数量再拉走。赵春明靠在椅背上，一边叼着烟一边说，眼睛没正眼瞧对面三个人，语气也是懒洋洋的，跟打发要饭的差不多。
林远舟瞄了一眼他手里的烟，也是红金陵。
问题是这个时间段不合适。林远舟手底下全是大学生，上午都有课，8点到10点谁有空来揽收？
钟建成也看出这个毛病，主动开口：赵主管，能不能换个时段？上午8到10点正赶上交通高峰，我怕未必准点能到。
这个嘛……
赵春明往椅背上一仰，不接茬了。烟雾从他鼻孔里冒出来，眯着眼，眼珠子却在孔静身上滴溜溜地转。
林远舟心里骂了一句，权力不大脾气不小，还动上歪心思了。
他把包里那两条红金陵往桌上一搁：其实中午12点到2点最合适。那会儿大伙刚吃完饭在歇晌，我们悄悄来悄悄走，不碍着厂里的事。
赵春明瞥了一眼桌上的烟，没伸手接，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微黄的牙：我最近正戒烟呢。你买烟的钱，不如给我买点水果好了。
林远舟听懂了——这是嫌烟不够，要现钱。他从钱夹里抽出十张百元钞，夹进烟盒里，往赵春明面前推了推：买水果的钱，赵主管多关照。
赵春明见这小子上道，这才把烟和钱一并拢进抽屉，啪地关上：那就中午12点到2点。与人方便也是与己方便嘛。
他本来还想让林远舟请客出去搞活动，偏巧厂里又临时开会，骂骂咧咧地走了。
赵春明一走，钟建成压低声音提醒：这个人是个无底洞，你心里有数就行。他在这行滚了多年，这类人见得多了，第一次收你一千，第二次就不止这个数，胃口只会越喂越大。
林远舟了一声，没多说。这种话钟建成能提醒到就到位了，再说下去就是教人做事，反而不美。
三个人回车上都安静了。生意算敲定了，可过程谈不上痛快，中间卡着赵春明这么个角色。有些事就是这样，小鬼难缠，又不能拿到台面上说，只能自己消化。
林远舟先送钟建成回天元东路的望州分公司，再送孔静回滨海总部。一路上车里都没什么话，只有林远舟点烟的时候，孔静才把车窗裂开一条缝。
冷风从缝里钻进来，她长发被吹散了，飘在林远舟侧脸前，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洗发水味。
到了滨海总部楼下，孔静从包里摸出十张百元钞递过来：这笔钱应该我们出的。
林远舟没接：要是我自己解决人情往来的花销，提成能不能往上提一档？
孔静摇头：这次算突击任务，提成已经给到最高了。
林远舟不再多问，接过那一千块下了车。有意思的是，这趟跑下来，孔静嘴里也把他叫林远舟了，不再一口一个。
……
回到学校已经晚上八点多。101基地里只剩叶清韵一个人，她听见车声，从门口探出脑袋，瞧见那辆帕萨特，眼里冒出问号。
路边捡的，看车门没锁就开回来了。林远舟一本正经地说。
换谁都不信的话，偏偏叶清韵就信了。
他蹲在台阶上抽烟想事情，脑子里过了一遍电子厂的业务、赵春明那副嘴脸、接下来的排班安排。叶清韵蹲在旁边，两只手撑着膝盖，仰着小脸看了他半天，终于开口了，认真地说：我们把车还回去，好不好？
林远舟心想你是真傻还是装傻，这也信。
不好。
回答干脆利落。
叶清韵眨着眼睛，愣愣地盯着他。
别看了，我送你回宿舍。
到了女生宿舍楼下，叶清韵又劝了一回：我们不要别人的车，好不好。
林远舟有些烦了：还回去我开什么？
我、我们自己买。叶清韵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林远舟没忍住笑了一声：别瞎琢磨了，回去了记得泡个脚。
后来的日子，林远舟着手张罗新世纪电子厂的揽收队伍，排班表、揽收路线、对接人名单，一样一样捋。车自然没还给钟建成——讹来的东西哪有还的道理，厚着脸皮开就是了。
只是叶清韵的状态不太对劲，眼圈发肿，精神也蔫，好几次说话都走神。林远舟以为是她没歇好，还叮嘱过两回早点睡，她每次都乖巧地点头，可第二天还是那副模样。
直到有一天何梦溪找上门来。
你这创业基地天天忙成这样？非得让叶清韵熬到晚上十一点多才回宿舍？
林远舟一脸诧异：跟往常一个点啊，9点就放了。
那中间这两个钟头她跑哪去了？何梦溪也觉得蹊跷。
林远舟想了想：这种状况多久了？
有阵子了。
她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好像也没什么……哦对了。何梦溪一拍手，最近叶清韵衣服上老有一股食堂的油烟味，创业基地里哪来这种味道？
林远舟一下反应过来，撂下何梦溪就往食堂奔。夜风灌进领口，他脚下走得飞快，脑门上沁出一层薄汗。食堂大门还亮着灯，推开橡胶门帘，果然在一排排不锈钢桌椅之间找到了叶清韵。
她套着食堂兼职的围裙，正埋头擦台面，动作又快又熟练，一看就不是头一天干。
你在这儿干嘛？林远舟站在身后问。
叶清韵吓了一跳，回过头，手里攥着抹布，低着脑袋，手足无措。
林远舟压着火气，他也搞不懂叶清韵怎么又跑食堂打工来了。
叶清韵一慌，嗓音发颤：我、我想攒够了钱，给你买辆车呀。
声音很小，却一个字一个字砸进林远舟耳朵里。他张了张嘴，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食堂的灯嗡嗡响着，不锈钢桌面映着两道模糊的影子，一高一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