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创业基地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姚庆林。这人在基地里从前没露过面,今天一来就东拉西扯,聊两句上学期期末考,又扯两句新学期食堂伙食,说半天也看不出个重点来。末了,他从桌上顺走一沓火箭101快递的宣传单,揣进包里走了。
林远舟心里门清。穆文芳八成已经找姚庆林交过底了,而且没绕弯子,是实话实说那种——外联部部长的位子,本来该轮到他的,是林远舟让出来的。这笔人情就这么记到了他头上。
姚庆林不好意思把感谢摆在台面上。本该让给你的位子这种话,怎么张嘴?总不能说谢谢你把部长让给我,那听着像施舍。拿一沓宣传单回去发,算是还个零头,面子上也过得去。剩下的人情先攒着,来日方长,什么时候用得上再说。
人走了,林远舟继续趴在电脑前做表格。苏晚晴那台笔记本早就还了,眼下用的是学校拨下来的台式机,机箱灰扑扑的,显示器还是老式方脑壳,按键硬邦邦,好在跑得动Excel。这学期创业基地又添了几张桌子,叶清韵和何梦溪各占一隅,正低头忙活各自的活儿。林远舟正往单元格里敲数字,门口传来一串脚步声。
嗒嗒嗒——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响,清脆又急促。林远舟余光瞟到一个瘦削的身影从门框边闪进来,心头一下子绷紧了。
这就是上回留下的病根。开学那天叶清韵和苏晚晴差点打照面,那场面烙得太深了,弄得他现在一瞧见身形跟苏晚晴相近的女人走过来,心跳就不受控制地往上窜。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说的就是他这副德行。
来的不是苏晚晴。是速达快递滨海总部总经理孔静,身后跟着望州区加盟商钟建成。
年还没过完呢,两位领导就来体察民情了?林远舟把心思收回来,笑嘻嘻地迎上去。
钟建成跟他更熟络,大大咧咧地把101和102两间屋子溜达了一圈,边走边点评:行啊你小子,学生套着火箭101的小马甲满院子跑,电脑也配上了,三轮车也添了,还雇了个人专门收货——叫王文海是吧?
他溜达完转回头,话锋一拐,冲孔静挤挤眼:孔经理您瞧瞧,这小子招兵买马、囤粮蓄锐,摆明了要另立山头嘛。我建议当场拿下,以绝后患。
说这话的时候,他手掌朝下一劈,做了个的手势,脸上憋着笑。
孔静拿手背掩着嘴笑了一下。她看得出来钟建成是在逗闷子,一个大学生,就凭两间教室能翻出什么浪来?真要防谁跳槽,她宁可防钟建成。
林远舟觉着被人泼了脏水,不咸不淡地顶回去:钟经理最近是不是迷上三国了?
你怎么知道的?钟建成来了兴致,一脸意外。
春节在家待着没事,翻了一遍三国演义,别说,还真挺带劲。钟建成点点头,一脸回味。
以后别看那种书了。林远舟摇头,一脸正经,跟您气质不搭。
钟建成愣了一下:那我看啥?
《故事会》《知音》《青年文摘》嘛,里头的小段子不逗乐吗?干嘛非跟三国过不去呢。林远舟说得一本正经。
钟建成满脸不屑,鼻子哼了一声:那是我老婆看的玩意儿,我跟她能是一个层次?
行了行了。孔静赶紧叫停,她怕这俩人吹起来能吹到天黑,正事耽误不起。
今天新世纪电子设备厂那边联络我了。孔静收起笑,他们说主持工作的人已经到了滨海,咱们过去听听,看人家怎么安排快递收发这一块。
林远舟一听是大买卖找上门,半句废话不啰嗦,拎起包跟基地里的人交代一声就出了门。
三个人前脚刚走,一直在角落里低头干活的何梦溪小跑着凑到叶清韵跟前。
叶清韵,你往后留神那个女的。何梦溪压低嗓门,朝门口努了努嘴,我看她走路扭腰扭胯的,搔首弄姿,显摆她腰细怎么着?
叶清韵眨巴眨眼睛,一脸茫然,没听明白。
何梦溪恨铁不成钢,只好把话挑明:林远舟现在算是咱班最有钱的学生了吧?男人有了钱就变坏,我觉得你该盯着他点。
哦——
叶清韵呆呆地想了想,又把注意力挪回电脑屏幕上去了。何梦溪看着她这副木讷模样,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再多说也是白搭,跺跺脚走了。叶清韵压根没往心里去,手指头在键盘上敲了两下,继续录她的快递单号。
……
出了校门林远舟才发现,老钟换车了。一辆崭新的帕萨特停在路边,漆面锃亮,在午后日头底下泛着光。
林远舟绕着车踅了两圈,弯腰看了看轮毂,又直起身来摸了摸引擎盖,啧啧嘴:钟经理行啊,这车得小二十万吧?去年赚翻了吧?
全靠公司撑着,前面是常经理,现在是孔经理。钟建成顺带拍了孔静一记马屁,话说得自然极了,脸上一点不露怯。
他正要拉车门,林远舟抢先一步站到了驾驶座旁边,手搭在车顶上:今天给个机会,让我伺候伺候两位领导。
钟建成嗤了一声:你连驾照都没有,开什么车?
林远舟从包里摸出一个绿本,在钟建成眼前晃了晃:刚拿的。
趁钟建成愣神的工夫,他已经钻进了驾驶座,拧钥匙打火,发动机嗡地一声响起来:快上车吧,别让人家干等着。
钟建成没辙,绕到副驾坐下,手扶着门把手:那你开慢点,新手最容易出岔子。
可出乎钟建成意料,林远舟开得四平八稳。不抢道,不赶点,该让的让,该停的停,方向盘打得轻柔,刹车踩得匀称,过减速带的时候还知道提前收油门,车头只微微一沉就过去了。钟建成本来一只手攥着门把手,后来也松开了,忍不住夸了一句:你小子车开得可以嘛,倒跟你性格不太搭。
林远舟笑了笑,扭头问后排的孔静:孔经理觉得我技术怎样?
孔静只当是年轻人想露一手,也顺着夸了一句:确实稳,坐着舒服。
孔经理,往后我给您当司机吧。林远舟接话接得飞快,半点没犹豫。
孔静一愣,随即摇头:谢谢了,总部那边车也紧,平时刘总和常总用得多。
这话不假。上回孔静和林远舟去新世纪电子厂都是打出租的,一次都没派过车。
林远舟不急不慢地把目光落到钟建成身上,开口了:钟经理不是有辆旧桑塔纳嘛,车况其实还行,就看他愿不愿意借给孔经理使了。
他顿了顿,把话说周全了:他要愿意,我就当个司机,孔经理有事招呼一声,我随叫随到;他要不愿意,就当我没提。
钟建成心里骂了一句——我就随口开了个玩笑,你这小子憋着个套子搁这儿等着我钻呢,弄得我上不来下不去的。
那车……给我老婆使着呢……
他正要拿这话当缓兵之计,林远舟截住了话头,语气里带着体谅:钟经理要是不方便就算了,孔经理又不是非借你的车不可。
我——
钟建成一口气堵在胸口,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到底还是拧转了话头:那车给老婆用两天就拿回来,到时借给孔经理。
说完他瞪着林远舟:就你这技术,能给孔经理当司机?
林远舟笑呵呵的,不慌不忙:钟经理刚才不是夸我开车稳当吗?这就忘了?
呼——
钟建成长出一口气,靠进椅背里不再言语。
他这才回过味来——林远舟打那辆新车一进眼帘,就惦记上旧车了。等自己夸出开车稳当那句话,套子就算收紧了。夸人夸的是车技,可这话一出口,就等于认了这小子当司机的资格,旧桑塔纳借不借,已经不是自己说了算了。
哪来这么不要脸的大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