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驾驶的车门被拉开时,林远舟的眼皮跳了一下。
白雨晴侧身坐进来,带进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香水味,关门的时候还回头冲他弯了弯嘴角。她显然心情不错——在公交站台碰上林远舟,既免了挤车之苦,又有了一段独处的车程,怎么看都是意外收获。
林远舟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在后怕。幸亏当初没答应苏晚晴那个副驾驶专座的条件,不然这会儿车上多了一根不属于苏晚晴的头发,又是好一顿吵。苏晚晴那个鼻子灵得很,上次车里坐了一趟何梦溪,回去她就闻出味儿不对,冷战了整整两天。
他在车外把烟抽完才坐进驾驶位,鼻腔里全是化妆品的甜腻气息,黏糊糊的,堵在嗓子眼不舒服。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总算好受了些。
白雨晴这个人,林远舟心里有数。妆化得浓,心思比同龄女生深好几层,说话时尾音总往下压,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班上男生私底下议论过,说白雨晴搁十年以后准是个厉害角色,八面玲珑的那种。
过两天我想去广播站试试。白雨晴先开了口,打破车里那段沉默,大学总得攒点回忆吧。
好事啊。林远舟接得干脆。
白雨晴普通话标准,嗓音偏低沉,搁在广播站里怕是要害得一帮男生失眠。林远舟对这个声音有印象,上次班级活动她念过一段串词,底下一片安静,不是听入迷了就是被震住了。
广播站归团委管,那边的人我认识,到时候帮你打个招呼。林远舟说得随意,他现在在团委算是自己人,这点面子还是有。
白雨晴侧过头来笑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谢啦。你在学校里算得上人物了——有人脉,有买卖,有手机,还有车。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半拍:还有漂亮姑娘。
那口气吹过来的热气贴在林远舟脸上,他不动声色地往左边挪了挪,手握紧了方向盘。
人脉出了校门就作废,房子是租的,车是借的,手机算组织上配发的。林远舟笑着掰手指头,只有漂亮姑娘是自己的。
白雨晴察觉到他躲闪的动作,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点幽怨:我还以为过了一年,你多少肯拿正眼瞧我一下。
等我哪天脑子进水了,我就跟你处对象。林远舟嬉皮笑脸地堵回去。
跟白雨晴聊天有个好处,什么话都能往外撂,不用过脑子。果然她也没恼,反而认认真真地分析起来:我琢磨着,你哪天真不想活了,八成是跟哪个女人搞出了小孩,偏偏那女人你又不待见。
林远舟愣了一拍,这角度他没想过。白雨晴看人总带着一股世故的通透,跟她十九岁的年纪不太搭。
要是真有那天,你来找我。
找你干嘛?
帮你带孩子呗。白雨晴把脸转向车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我这辈子不打算谈恋爱,不结婚,毕业了也不想上班,就想开个花店或者咖啡馆,不要男人——没一个靠谱的。也不生孩子,怕疼。
这些念头搁在十几年后算稀松平常,搁在2003年可算是惊世骇俗了。不过白雨晴不是因为读了什么书才想通的,是那些经历把她磨成这样的。她家里什么情况林远舟不太清楚,但能从凉山那种地方考到滨海来,中间吃了多少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行,真有那天我找你。林远舟只当她在讲笑话。
最好是个女孩,我稀罕闺女。白雨晴说这话时眼睛居然亮了一下,一副真在憧憬的模样。
车停在学校门口,白雨晴道了谢下车。林远舟看着她踩着高跟鞋往校门里走,背影晃悠悠的,倒是挺自信。刚才那番对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往心里搁。
……
进了三月,疫情的消息铺天盖地。
好在最严重的是粤东和京城,中部省份还算太平,望州郊区更是一个疑似病例都没有。但该做的防护一样不落——食堂、教学楼、宿舍楼下全挂上了横幅,勤洗手、勤通风几个字贴得到处都是。哪个学生一量体温偏高,立马送医院排查。宿舍楼的大爷每天拿着喷壶在走廊里来回洒消毒水,整栋楼一股漂白粉的味道。
新闻里说白醋能杀菌,何梦溪专门跑来建议动用班费采购,发到每个宿舍。她拿着笔记本记了一大堆偏方,什么熏艾草、喝姜汤,恨不得编成手册发下去。
林远舟心里清楚这病跟望州八竿子打不着,但也没犯犟。别的班都在煮醋,自己班不煮,反而惹眼。于是那几天,整栋宿舍楼、整座财院,到处弥漫着白醋烧开后的酸味,呛得人直咳嗽。有同学开玩笑说食堂都不用放醋了,空气里全是酸味,拌个凉菜直接张嘴吸两口就行。
2003年的春天,没花香没鸟语,全校都泡在醋缸里。林远舟坐在101创业基地正中间的椅子上,盯着面前一台小电磁炉发呆。炉子上的瓷碗里盛着白醋,咕嘟咕嘟翻着白泡,满屋子酸气熏天。桌上还摊着几份财务报表,数字密密麻麻的,被蒸汽熏得有点发皱。
进出干活的兼职学生全都捂着口罩,只露两只眼睛。
林远舟忽然发现一个规律:有些人光看眼睛还挺耐看。平时看着一般的,摘了下半张脸的干扰反而顺眼了。
当然也有那种怎么遮都好看的,比如叶清韵。
喝……喝板蓝根。
一只手把冲好的药端到面前。林远舟抬头,叶清韵也戴着口罩,但那双眼睛藏不住——清澈得没什么杂质,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天然的妩媚。她从凉山来,皮肤白得不像南方姑娘,大概是那边紫外线反而没那么烈的缘故。
19岁的叶清韵要是把口罩摘了往那儿一站,财院大半女生都得自愧不如。
这味儿太冲了,不喝。林远舟摆手,低头接着看报表。快递生意受疫情影响缩了水,但电子设备厂那头的收入撑着,总体不亏。
叶清韵端着碗在旁边站了一阵,见他头都不抬,便默默退回电脑前坐下,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着,登记今天的件数。
过了一会儿,板蓝根凉了。她把碗搁到电磁炉上重新热了热,又端过来,声音比刚才还轻:板蓝根。
碗里的药汁冒着热气,颜色深得发黑。林远舟皱了皱眉,拿她没辙了:我要是不喝,你是不是隔会儿就来一趟?
叶清韵没吭声,但那个表情明摆着——就是这个意思。她就那么端着碗站着,不催也不走,安安静静地等。
行行行,你厉害,我喝。林远舟端起碗一口闷了。药汁甜中带苦,顺着嗓子滑下去,好在板蓝根是中药,喝点也不碍事。
叶清韵盯着他喝干净,接过碗去洗干净,塞回自己的小布包里。那布包她天天背着,里面除了碗和冲剂,还有一包纸巾和几个创可贴,都是给林远舟备的。
这套流程最近天天来一遍。她算准了林远舟不肯主动喝,干脆自己备着碗和冲剂,每天一包,到点就端过来。刮风下雨不落,连周末她都从宿舍跑过来。
林远舟心里琢磨:叶清韵在大事上头一根筋,认准了就不松口。以前小事上百依百顺,那是她不在意,所以由着自己拿主意。但凡她觉得要紧的事,谁劝都没用——板蓝根是一个,当初帮他记快递单号也是一个。
这么一想倒显得自己小肚鸡肠了。他偷偷瞄了叶清韵一眼——还是那副温温软软的样子,说话细声细气,动不动脸红,急了就拿脚尖轻轻点地……
算了,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