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林远舟带着人到了新世纪电子设备厂。一行人穿着火箭101的小马甲,由林远舟打头,在厂区里走了一截,引来不少工人侧目。联系上后勤副主管赵春明之后,林远舟把排班安排一五一十地说了——哪天来、几点到、几点走、收哪几栋楼,条理清楚。
赵春明三角眼往众人身上一扫,就聂小雨一个女的,长相也就中规中矩,他撇了撇嘴:怎么一个个看着都跟学生似的。
那可不就是学生嘛。林远舟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不显,递过去一根烟,还凑上去帮他把火点上,动作自然得跟伺候亲爹似的:能办事就行了,管他什么身份呢。货收得齐、单子对得清、准时准点不耽误,这不比什么都强?
赵春明刚收过一千块加两条烟,这会儿不好挑刺,点点头:既然陈老弟开口了,那我这边没问题。
林远舟转头对兼职的学生们说:你们先去三栋行政楼那边摸摸路线,晚上自己回学校。我陪赵主管出去谈点事。
赵春明见林远舟这么上道,笑得满脸褶子都堆一块了:陈老弟会做人,往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众人拾柴火焰高,还不是靠大家帮扶。林远舟一边客气一边发动车子,方向盘一打就往外开。车出电子厂大门的时候,一辆酒红色跑车从右侧岔路拐出来,车头差点擦着桑塔纳的保险杠,风一卷过去了。
林远舟多看了一眼——正是开学那天在北溟大学东门问路的那辆。当时那个戴墨镜的女人,普通话带着粤语腔,还夸苏晚晴漂亮。没想到她的车又出现在这儿,巧合得不像是巧合。
赵春明好像有些怕那辆跑车,确切地说是怕开车的人。他耸着肩缩了缩脖子,身子往座椅里缩了半寸,嘴里还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没听清。林远舟没追问,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
林远舟心里惦记着那个女人的身份,于是找了个话头:赵主管,今晚想吃点什么?
海鲜怎么样?赵春明张口就来,他的算盘就是专挑贵的点。
林远舟听了心里暗骂:吃你妈的海鲜。这厂子一个月的业务量也就三万多块,中间还要给兄弟们发工钱,海鲜上点档次就是过万,你当老子开银行的?
赵春明还跟钟建成说的一样,无底洞一个,又贪又没品。
怎么,陈老弟嫌贵了?赵春明斜靠在车窗上,脸色不太好看。
吃东西有什么嫌贵的,高兴就行。林远舟笑呵呵的。
赵春明脸色这才缓和了。
不过。林远舟一脸严肃,经过科学论证,冬天还是少吃海鲜,尤其男人更得忌口。
为什么?赵春明来了兴趣。
都是有科学依据的。看赵春明半信半疑,林远舟咳了一声接着说:蟹黄的主要成分是多氯联苯,这玩意儿经过人体吸收会变成五羟色胺,五羟色胺能让人身体疲乏、精神不振。严重的时候连路都走不动。您想想,大冬天的本来就冷,再吃这一肚子寒凉的东西,那不是拿自己身子开玩笑吗?
这么吓人?赵春明被这些专业词唬住了,毕竟又是西医又是中医的两面论证,听着就不像编的。他看着林远舟,你连这些都知道?
林远舟不以为然:我常看中央电视台十套的健康之路,人家专家讲得明明白白的。还要吃海鲜不?
算了算了,身体要紧。赵春明连忙摆手,可也没完全死心:那夏天再吃海鲜,一冷一热综合一下,对身体最好。
林远舟笑了笑,心想你能不能在厂里待到夏天还两说。
这么一聊,两人之间就熟络了不少。林远舟装作不经意地问:刚才出门时瞧见一辆跑车,那是厂里哪位领导?
她不是领导。赵春明一脸不屑,仗着投胎投得好罢了。啥也不懂就来瞎指挥,一会儿改制一会儿合并,今天裁这个部门明天并那个科室,老子工资都让这小娘们砍了一截。
还是个女的?林远舟故作惊讶。
赵春明满腹牢骚,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就是女的,香港人,可能还没满三十呢。听说是厂里大股东的女儿还是什么亲戚,反正是有股份的,说话比厂长还管用。
这不是乱弹琴吗。林远舟顺着话头劝,你们厂长就由着她瞎搞?
赵春明叹了口气摇头:没办法,这女人是持股的,说起来厂长在她面前也就是个打工的。她一句话,厂长都得赔笑脸。
说到这儿他也觉得不对了,斜了林远舟一眼:你一个送快递的打听这些干什么?
好奇嘛,我这人就是好奇心重。林远舟嘿嘿一笑。
该打听的基本打听到了。林远舟拍了拍方向盘:不说了不说了,咱吃饭去。
这顿晚饭又花了二百多。赵春明点了一桌子菜,吃了不到一半,剩下的也不打包。结账时他还若无其事地从桌上顺走一条烟,往腋下一夹,跟自带的一样自然。林远舟嘴上一个字没说,笑呵呵地把账结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出了饭馆,赵春明又提出来想去按个脚放松放松。林远舟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人意欲何为——所谓按脚,按完了还得干别的,这一套下来又是一笔开销。他开着车专门往派出所附近的按摩店绕,那片街面上的店门口都挂着蓝底白字的招牌,灯光昏黄。转了两圈,赵春明自己也怂了,瞧见派出所门口停着的警车,脸都绿了,揣着烟说算了算了,回厂里。
这个贪得无厌的后勤副主管下了车,揣着烟溜进厂区不见了,林远舟坐在驾驶座上没动,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
他妈的,真把老子当摇钱树了。想吃就吃,想拿就拿,想按脚还得老子开车送,这哪是合作,这是供养。
吃吃喝喝都能忍,可要是变成常态,那就是在踩人的脸了。一千块两条烟可以给,但总得有个头。
林远舟想了想,一脚油门踩到珠江路的百脑汇电脑城。这个点铺面大多还亮着灯,玻璃柜台里摆满了各种数码配件。
他走进一家门店问:你们这儿有录音器吗?
您要什么样的?我们这儿各种档次都有。销售小哥热情地迎上来。
林远舟报了要求:能辨识音色,可以随身携带的微型录音器。越小越好,揣兜里不显眼那种。
销售小哥从柜台里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东西:这款三百三十八,无杂音,续航够长,支持电脑接口,可以直接上传到电脑上回放……
他还想接着吹,什么降噪芯片、什么军工品质,林远舟甩下三张百元大钞,拿了货就走,连包装盒都懒得要。
靠,这么年轻,这么冷酷,这么拽,还买录音器,不会是FBI吧。销售小哥盯着他的背影嘀咕了一句。2002年《谍影重重》刚上映,FBI和CIA这些词在大陆正时髦。
这只录音器,自然是给赵春明准备的。
这人第一次见面就赤裸裸地伸手要钱,第二次见面就开始无止境地提要求——吃饭、拿烟、按脚,一样接一样,没完没了。对付这种难缠的小鬼,林远舟的法子是一手糖一手刀。糖管哄,刀管杀。只不过糖是有限的,一旦过了线,那就只能让刀说话了。
走出电脑城,林远舟正要回学校,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你是来接我回去的吗?
白雨晴裹着一件长款风衣,样式好看可料子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腿上绷着一层黑色丝袜,冬夜里弓着身子冻得直哆嗦,嘴唇都发白了。
林远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她冻成这副德行也没多说,挥挥手:上车。
好嘞,谢谢班长爸爸。白雨晴拉着车门跳上来,一股冷风跟着灌进车里,她搓着手哈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