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大灯早关了，只剩紫外线杀菌灯散着一层幽暗的冷光。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的脸都瞧不真切，但叶清韵知道林远舟在盯她。
她这会儿的状态，跟偷偷上网被家长逮个正着差不多。可奇怪的是，今天这位听完她的理由，居然没发火。
林远舟从她手里把抹布抽过去，一声撕成两截，递回一截给她：还剩多少没擦？
两排。叶清韵声音细得听不太清。
一人一排，干完走。
食堂角落里不时走出一对对小情侣，手里捏着奶茶杯，经过的时候好奇地瞥一眼正埋头擦桌子的两人，然后低头匆匆掀开门帘走了。这个点还泡在食堂角落的，不用问都知道在干什么勾当。林远舟埋头擦桌面，动作比叶清韵还利索，几下就甩完一排，回头看了看叶清韵那排，才擦了一半，抹布在水桶里涮了涮，又拧干接着擦。
十点四十多才收拾干净。林远舟叼着烟走在头里，叶清韵小跑着跟在后头。二月底的滨海夜里冷得扎人，月光清清白白地铺在财院主干道上。
一路无话。林远舟不吭声，叶清韵心里也打鼓。两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路面上响着，一轻一重，一快一慢，像是踩着各自的鼓点。经过女生宿舍楼下的园圃时，林远舟脚步一顿，抬头看了一棵树：柳树抽芽了。
可不是，二月底的滨海，挨过冬雪的柳树枝条上冒出了嫩绿的小尖尖，又薄又小，风一吹就颤，可掐一把全是韧劲。
林远舟端详了几秒，伸手折了一截枝条，嫩芽蹭在指腹上凉丝丝的。他把手里的枝条丢了，继续往宿舍楼走。到了门口，叶清韵支支吾吾想解释：我、我……
别说了，明天上午我带你出去一趟。
上午有课的。叶清韵看了他一眼，她不想逃课。
那你跟班长请个假。
林远舟冲她眨眨眼：我这边同意了。
叶清韵愣了愣，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
回到602，林远舟拽住金明远问：老六，滨海的4S店在哪儿？
咋了，你要买车？金明远来了精神。
没，带个人长长见识。
金明远一下来了兴致：林远舟你可问对人了，滨海的4S店没我不门儿清的。当年我表哥买车，全程拉着我当参谋。
他掰着手指头问：你想带人看哪种？豪车、跑车还是家用车？
家用车就行。
高档、中档还是低档？
林远舟想了想：高低都看看，尽量全。
金明远还真不是吹的。滨海各处卖车的地方他都门儿清，哪条路上有哪家店，什么价位，服务态度好不好，一样样娓道来，跟报菜名似的。边说边比划，说到豪车那眼睛都放光，说到低端车又撇嘴摇头，活脱一个汽车百科全书。
黄绍强在旁边听了半天，忍不住感叹：老六你是真有点东西，什么都懂，可什么都买不起。
金明远也不恼，嘿嘿一乐：懂跟买得起是两码事。我懂的道理多了去了，钱包还是瘪的。
林远舟没接他们的话茬，把金明远给的地址和路线记在一张纸条上，揣进口袋，心里盘算着明天带叶清韵看什么档次的店、按什么顺序走。
……
第二天上午，林远舟载着叶清韵从学校出发，按金明远给的路线，挑了几家家用车4S店挨个逛。叶清韵头一回逛这种地方，进门就缩手缩脚，眼珠子倒是到处转，看得新奇。
头一家是奔驰。展厅里灯光打得亮堂堂的，一辆银白色轿车安安静静停着，漆面能照出人影，轮胎锃亮，车标在灯下闪着冷光。
这款车叫奔驰，落地六十六万。林远舟把车价往日常生活上靠，光一个方向盘的钱，够咱四年的学费。再说了，这车一年的保险费都够食堂打半年工的。
叶清韵瞪大了眼。
摸摸看。林远舟说。
叶清韵害了羞，缩着手不碰。
林远舟走上去，抓着她的手掌按在引擎盖上：没事，感受一下。
奔驰店的销售也看出这俩人未必买得起，但也没赶人，端了两杯热茶搁在桌上，自己跑到玻璃门后头聊天晒太阳去了。
第二家是夏利。一辆红色小车停在那儿，漆面没打过蜡，展台也没铺地毯，展厅里连暖气都没开足。
这款叫夏利，落地十二万。林远舟指了指。
服务水平也跟着价格走了。林远舟带着叶清韵想凑近看看，一个男销售扯着嗓子嚷：不买别乱摸，摸坏了算谁的。
叶清韵被吓了一跳，缩回手来。林远舟脸色沉了一下，没接茬，带着叶清韵转身就走，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销售连招呼都没打。
第三家。林远舟指着一款车介绍：这款叫帕萨特，落地二十二万五，就是我昨天开回来的那辆。
叶清韵抬起头看他。到这一刻她才明白林远舟带她出来的用意。
在食堂里打工，攒到猴年马月也未必买得起一辆车。
叶清韵低着头不说话，手指头绞着衣角。
林远舟笑了笑，又说：不过我得谢你。从小到大除了我妈给我买过一辆自行车，还没有别的女人愿意给我攒钱买车。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他顿了顿：还有很多车，价格比这些贵得多。贵到什么程度呢——如果不是生下来就有，这辈子攒一辈子也未必够。
叶清韵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林远舟当然舍不得怪她，她的心思太简单了，简单到在这个信息潮一浪接一浪砸过来的年代里，显得格外稀罕。同学们天天被各种新潮观念冲刷，三观还没定型就被拧来拧去，有的今天追星明天追潮牌，有的张嘴就是投资创业财务自由。叶清韵这种使劲干就能攒够买车钱的念头，笨是笨了点，可笨得干干净净，在世俗的冷天里抽芽，嫩是嫩，愣是硬挺挺地往上长。
先生，您要买车吗？
一个年轻女销售走过来问，脸上带着压不住的青涩。
谢谢，暂时买不起。林远舟笑着摇头。
买不起没关系的，我觉得您以后一定能买得起。方便的话留个信息行吗？姑娘语气里带着点恳求，帮我填一张表就行。
林远舟打量了她一眼，十六七岁的模样，应该是来实习的。长得还行，关键是嘴甜，口才好，敢往上凑，一看就是做销售的苗子。
拿来吧。林远舟决定帮她个忙。
表格填好递回去，姑娘把一张名片塞过来：谢谢您，这名片今早刚印好，您是头一位顾客。
那我面子不小。林远舟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你叫刘婉如？
他抬起头，仔仔细细打量眼前这个年轻女孩。那些原本模糊的印象，一层一层地开始往一块儿叠。
是啊，怎么了？女孩也觉得奇怪。
没事，我有个朋友也叫这个名。
林远舟的神色恢复了平静。
她是您的好朋友吗？
不算，就吃过一顿饭。
说这话的时候，林远舟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的是另一层——这名字太巧了，巧得让他后脊梁发凉。那个女人，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他清清楚楚。可眼前这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眼睛里还干干净净的，跟一张白纸似的。
林远舟牵着叶清韵出了门。身后刘婉如在原地站了一阵，一脸困惑。
没多会儿，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小伙子走过来。
明蓉，咋了？
刚碰到一位先生，走之前叮嘱了我一句话。刘婉如转述道，他说让我守住那份简单。
小伙子没听明白，挠了挠头，摇摇头：别想那些了。以后遇到这种人离远点，上中专时老师就说过社会复杂，咱得护好自己。
刘婉如默默点了点头，把表格收好，低头又看了眼那一行字，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顾客姓名：林远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