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在欢声笑语中今天的节目也到了尾声。同学们,我们明天再会——
校园广播里白雨晴的声音收了尾,何梦溪当场就撂了脸子:林远舟,你把白雨晴那种人弄进广播站了,之前答应让我去学生会镀金的事呢?
在她看来,白雨晴凭真本事是进不了新闻中心广播站的。这种事,背后一定有人使了劲。白雨晴什么水平她清楚——普通话倒是标准,可那股子妖劲儿哪像是正经播音的。
全班能办成这事的,除了林远舟没第二个人。白雨晴自己也这么说——班长帮的忙。
林远舟也有点哭笑不得。他也没料到陈添裕一眼就相中了浓妆艳抹的白雨晴,速度快得离谱。本来只是想让白雨晴去试个音,走个流程,没想到陈添裕当场拍板。更离谱的是,白雨晴对陈添裕这种阔少爷半点兴趣都没有,人前人后都是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学生会的事不急,回头给你办。林远舟打着哈哈。
他明年基本锁定了人文系副主席的位置,到时主席是戚薇,两人关系摆在那儿,安插一个人进来镀金不过是顺水推舟。这事他有八九成的把握,只是时间还没到。
但这话不能跟何梦溪明说,万一她嘴不严传出去,自己在人前那副正面形象就塌了。何梦溪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藏不住话,上次叶清韵的事她差点说漏嘴。
副主席还不是头,主席才是。
再说了,广播站那活儿给你你也干不了。林远舟实话实说。何梦溪说话带浓重口音,n和l搅成一团,能说成,播音根本没戏。
何梦溪气得一把扯掉口罩,瞪着林远舟。她脸涨得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远舟撇嘴:还是戴回去吧,你光露俩眼睛还能冒充美女。
叶清韵!你管管他行不行?何梦溪没辙,转头找叶清韵告状。
叶清韵窘得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除了方秀兰,这世上还有谁管得住林远舟呢。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走了,劳动人民最光荣。
十一点光景,林远舟动身去新世纪电子设备厂收件,今天轮他当班。
从三月初接手到现在快一个月了,电子厂的快递业务一直由火箭101包着,没出过岔子。钟建成私底下咂舌,说这帮学生娃比正式工还靠谱。上个月结算的时候他多给了两百块奖金,说是请兼职的孩子们喝饮料。
林远舟刚踩下油门,一个人影端着小碗追了过来。
板蓝根。叶清韵的声音细细的,碗还是那个搪瓷小碗,冲得浓稠,冒着热气。
林远舟接过来一口喝掉,叶清韵把碗洗干净收好,动作轻车熟路。何梦溪在旁边叹了口气:叶清韵,你把整颗心都拴在一个男人身上,万一哪天他变了心呢?
叶清韵抬头看着何梦溪,好半天才摇摇头:我……我也不知道。
她声音很小,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犹豫。何梦溪看了心里一沉,想再说什么,林远舟已经开车走了。
……
到了新世纪电子厂,林远舟没急着干活,先停好车跟门卫室的保安扯了一通闲篇。他兜里永远揣着两包烟,一包好的散给保安,一包便宜的自己抽。
他这人自来熟,嘴皮子利索,又懂规矩懂分寸,厂里几个保安都挺待见这个年轻人。别的快递员来了放下件就走,只有林远舟每次都坐下来喝杯茶聊两句。
林远舟。一个保安叼着他递的烟,你手下那些人干活倒是勤快,就是嘴笨。像你这样会来事的太少了。好多事我们完全是看你的面子才松手的。上回有个件没填全单号,换了别人我直接打回去重填,你的人我给放行了。
林远舟笑呵呵拱手:承蒙各位照顾,这个月工资到手,我请哥几个搓一顿。
瞧瞧,人家这话说得多敞亮。
可等走到行政楼前,林远舟把烟头一掐,扯了扯衣领,换了副正经面孔。他从包里掏出一袋梨递到前台。
雯姐,上次听你说嗓子不舒服,专门买了袋梨给你润润。
这位是行政楼前台,二十出头,林远舟连她姓什么都记不准,偏偏做得一副体贴入微的样子。
哎呀,多不好意思,林远舟你下回别这么破费了。雯姐喜滋滋地接过梨,脸上的笑比平时甜了三分。
快递统一堆在前台,林远舟他们的活就是分拣、登记,再蹬三轮拖到大门口等速达快递的运输车来拉。跟前台关系好,件堆得多了也不会被嫌,有时候还能帮忙盯着。
他和雯姐混得熟,一边挑件一边闲扯。雯姐也抱怨:你那些同事都不爱说话,闷头闷脑就知道拿件。来了好几回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林远舟笑了:大概是没碰见过雯姐这么好看的,紧张呗。
去你的,嘴真甜。雯姐拿了个梨削了皮,切成两半递过来,你也吃一半。
林远舟不乐意跟她分一个梨吃,嘴上推道:雯姐,梨不能分着吃,就是,兆头不好。
雯姐一想还真是。她眼下挺稀罕林远舟的,暂时不想,于是把另一半自己吃了。
正巧这时,行政部主任曲美红踩着高跟鞋嗒嗒嗒走过来,雯姐赶紧低头装模作样地翻文件。曲美红四十来岁,烫着卷发,走路带风,整个行政楼的人见她都矮三分。
不过曲美红不是冲雯姐来的。她径直走到林远舟跟前:林远舟,上次我家孩子那道作业题,你给解得一点没错。我们老师都夸他思路对。
林远舟摆手谦虚:不是我做的,我拿回去找同学帮忙算的。
不管怎样,谢谢你。往后有难题还找你啊。
没问题,美红姐。
……
手里就这么点牌,林远舟一张一张打出去,把电子厂里能接触到的人都拾掇得服服帖帖。保安、前台、行政主任,各管各的口子,各收各的好处,谁也不挡他的路。
包括那个贪得无厌的赵春明。
下午一点多,林远舟蹬着三轮把登记好的快件拖到厂门口。没多会儿速达的运输车到了,两个司机跳下来帮忙搬货。正搬着,那辆酒红色跑车又出现了。
这回是离得最近的一次。跑车减速从门口滑过,车窗没关,风把车里女人的头发吹起来。她大概是没认出林远舟,也可能他穿着快递工作服,跟上次问路时的模样差太多,一时对不上号。
林远舟正琢磨要不要制造个搭上线——这位可是电子厂背后的东家,郑家的人。他脑子飞快转着,该用什么话头开口,该摆什么姿态——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林远舟,我在门口看见你了,待会儿送我去个地方。赵春明在话筒那头吩咐。语气跟使唤自家司机没两样。
林远舟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放弃了跟那位大人物搭话的念头,答了声:
挂了电话心里冷笑——孔静到现在一次没使唤过我,赵春明这狗东西倒真把我当司机加提款机了。上次借了钱到现在一个字没提还的事,还三天两头差遣我跑腿。
他摸出录音笔,检查了电量,揣进兜里。
赵主管去哪儿?他堆起笑脸问。
天水雅集喝茶,副厂长约的。
天水雅集是望州区一家茶社,装修得古色古香,人均消费不低。到了门口,赵春明没打算带林远舟进去,丢下一句:你在车里等着。
林远舟点头应了。赵春明下了车,整了整西装领子,抬脚往里走。
没走几步,林远舟在背后喊住了他:赵主管,您包忘拿了。
赵春明回头一看,可不是嘛,公文包搁在后座上没拿。他一把拎过去,匆匆忙忙进了茶社,脚步快得像怕误了什么大事。
他不知道那公文包里,多了一支录音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