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之韵的招牌辣味隔着半条街就冲鼻子。林远舟领着张卫雨哥俩推门进去时，赵春明那桌已经吃上了，满桌的川菜冒着红油热气，划拳喝酒的声音隔着门板都听得见。
林远舟，你在外头随便吃点，我这边完事了再打你电话。
赵春明一上来就没打算让林远舟上桌。
边上有人看不过去：行了行了，添几双筷子的事。
赵春明立马赔笑：主要是怕他们走漏了厂里的消息。
吃个便饭能有什么消息。
一个五十出头的人摆摆手。这人就是电子厂厂长李必松，上次天水雅集喝茶时也在座。
林远舟只是笑，不吭声，腼腆得跟头一回见世面的小年轻一模一样。
张卫雷在旁边瞟了一眼，心说那天丢两百块钱栽赃我的时候，林远舟可不长这样，那会儿笑得跟只偷了鸡的狐狸似的。同一个人，两张脸，切换得比翻书还快。
林远舟像是察觉了什么，偏过头看了张卫雷一眼，笑眯眯地替他夹了一筷子菜。
多吃点。
嗯嗯，谢了。
张卫雷忽然局促起来，他是真有些怵林远舟了。
有外人在场，电子厂这帮人吃饭果然没聊太私密的话题。只是无意间带出一个八卦。
行政那边说，郑观媞那个保姆昨晚好像受了凉，也不知烧没烧，真烧了别被当成呼吸道病给弄走了。
别想了，那种有钱人哪那么容易得病。
有点钱也不算多，落难的公主罢了。
……
饭吃完了，李必松对赵春明说：你们后勤部把单买了，回来一块报给我签字。
赵春明恭恭敬敬应了。等人全走光了，他又转头跟林远舟说：林远舟，把账结了，单子回头给我。
意思再明白不过：这顿饭不仅让林远舟掏钱，他还要拿单子回去报销。白吃一顿，还赚一顿的差价。这种事赵春明干过不止一回了，每次都心安理得。
这回林远舟没动弹，指了指张卫雨和张卫雷：赵主管，有个小事想拜托，这俩是我老乡，能不能安排进新世纪上班。
赵春明正悠哉剔着牙，上下打量一眼张卫雨哥俩，耷着眼皮说：回头再说吧，厂里现在也没说非招人不可，你先把账结了。
林远舟好像没听见，接着往下说：张卫雨性子稳，进后勤部给您搭把手正合适，张卫雷年轻身体棒，去当门卫没问题。
赵春明有些纳闷，林远舟今天怎么不按套路来了。
让你结账，没听见？
赵春明把牙签一吐，叉着干瘦的身板，不耐烦了。
林远舟依旧不动，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杯茶：郑观媞女士应该是你们的大老板吧，赵主管整天在背后编排她，要是她知道了呢？
怎么着，你想告密？
赵春明不屑道：就凭一个送快递的，谁信你……
话没说完，林远舟忽然掏出一个随身听，按下开关，里头传出来的声音清清楚楚。
她妈在郑家没什么地位，小妾一样。
郑家一千多亿的盘子，就分了她一个电子设备厂。
她一个刚从美国回来的学生，学历高又怎么样，什么经验没有就想着改革，李头你可得顶住。
……
你怎么有我们聊天的录音？
赵春明愣了一拍，快步冲上来要抢。
张卫雨往前一挡，脸冷冷的。张卫雨绰号，当年临港一中一带出了名的混子，冷着一张脸还是有点唬人的。
赵春明吓了一跳，脚下一顿。
林远舟把磁带从随身听里取出来，两指一夹：赵主管要磁带？给你好了。
的一声，直接甩到赵春明身上。
赵春明赶紧捡起来，狐疑地盯着林远舟，这么轻易就还回来了？
果然，林远舟抿了口茶，慢条斯理道：磁带是我翻录的，原版还在录音器里。这种磁带一天能复制三百份，信不信我让电子厂人手一份？
赵春明骂道：你想拿这个找郑观媞告我？可你连她什么时候进厂都不清楚吧。
我清楚。
林远舟笑眯眯的：早两周就让人盯着她进出厂的时间了，她办公室在哪我也知道。
赵春明这才回过味来，套早就下好了。
另外，林远舟接着说，这录音不光给郑观媞一份，还得给李必松厂长也来一份，我就说是赵主管吃饭时录下来的。
狗日的林远舟，你要毁我！
赵春明一声怒吼就要扑上来。真把这份录音交给李必松，就算他不一定信，以后有什么局肯定不会再带着自己了。
赵春明没冲出两步，被张卫雨往后一推。其实也用不着张卫雨动手，赵春明竹竿似的，战五渣一个。不过他肯表现是好事，总比站一边看热闹的张卫雷强。
赵春明那小身板被推得差点岔气，盯着林远舟年轻的脸，喘着粗气：你才不到二十岁，怎么这么阴？
话不能这么说，赵主管。
林远舟摇摇头：要说阴还是你阴。老子本来带大家赚点小钱、搭点人脉，结果赚的钱不够你这张嘴吃吃喝喝抽抽的，你真想让我们好过？
赵春明不吱声了。他确实不是什么好人，吃回扣太狠，压根不考虑林远舟那点利润，每笔快递业务的回扣都要抽走大半，有时候连人工费都不够。当然，他也没料到林远舟的反击力度，心安理得地欺负这个说话客客气气、不到二十岁的大男孩，觉得好拿捏。
这样吧。赵春明语气软下来，你把原版给我，条件好商量，这两个老乡我马上安排进厂。
到底还是有点脑子的，不然也坐不上副主管的位子，还知道用缓兵之计。
林远舟不接茬：先安排人进厂，证明你有诚意，然后把吃进去的钱还我。我算过，一共四千七，四舍五入凑个整，一万。
我一时拿不出这么多。赵春明急道。
林远舟画了条线：给你三天筹钱，但今天就得让他俩变成新世纪电子厂的员工，工牌都领了，合同也签了，不然明天一早我就把录音带交到郑观媞和李厂长手上。
赵春明阴沉沉地盯了林远舟几眼，一句话没再说，推门出去结账了。走的时候背影都带着恨意，脚步又急又重。
包厢里只剩三个人。林远舟低着头喝茶，张卫雨沉默不语，张卫雷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刚才那场交锋在他看来跟看电影似的，好多地方他看不明白，但就是觉得厉害，心里头只剩一句：高，实在是高。
我估摸赵春明为了稳住我，下午就会让你俩进厂。
林远舟站起来说：到时候去就是了。
那我们就在他手底下干活？张卫雷忍不住问，怕赵春明报复到他们哥俩头上。
没事。
林远舟一脸无所谓：这狗日的用缓兵之计，老子也会。钱多半是拿不回来了，不过他这边一安排你们进厂，我转头就拿录音带找郑观媞揭发，傻子才等三天后。
张卫雷更目瞪口呆了，这还计中计、套中套，谎言摞着谎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问，只觉得后背发凉，这个不到二十岁的人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吓人了。
哼，大腿肯定得找粗的抱。李厂长再有经验威望也是打工的，郑观媞再年轻也是持股的，这俩有的比？
林远舟冷笑一声。赵春明一开始就站错了队，跟李必松混在一起以为有了靠山，他不过是帮着把坑挖得更深一点，让赵春明自己往里跳。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