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雷甩着脑袋往财院大门走，一肚子火没处撒。他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进草丛里，没人搭理他。
他比林远舟还小几个月，早早辍学混社会，有张卫雨罩着，这些年基本没吃过亏——除了那次在临港一中门口被林远舟收拾过。更让他堵心的是，张卫雨不但没帮着讨说法，反而跟林远舟处上了关系。那顿打，算是白挨了。最让他受不了的是，堂堂亲哥张卫雨居然不想帮着报仇，还跟林远舟一来二去混熟了，这顿打打得太冤了。
这回张卫雨来投奔林远舟，张卫雷心里头八百个不乐意，可拗不过亲哥。到了地方，林远舟张口就要他剃掉那头养了两年、浓得发亮的头发。那可是张卫雷最得意的东西，走到哪儿都晃脑袋显摆，让他剃掉还不如要他的命。他当场撂了挑子。
不过一回头，亲哥没跟上来。
张卫雨这个傻逼，迟早让林远舟卖了还帮着数钱！
嘴里骂着，脚下没停，他打算顺着来路出校门，回去找张卫雨告状也得有个说法。
刚到门口，一根橡胶棍横过来。
出去行，先把偷的钱交出来。
门口保安堵着，目光不善。
什么偷钱，你有病吧？
张卫雷本来窝着火，被人平白拦一道，火气蹭地蹿上来。他社会上也混过两年，哪受过这种窝囊气。
保安心里有谱，受害方早打过电话了，这人还敢横，偷了东西还这么嚣张，真是少见。
劝你嘴放干净点，校外人员进学校偷东西，报警都够格。
保安压低声音，话里带刺，语气里的警告很重。
偷你妈。
张卫雷不耐烦，抬手就推了一把：滚开，别挡道。
保安一棍抽在他腰上。这橡胶棍外头是胶，里头硬，螺旋头，打上去跟钻骨似的，疼得人直冒冷汗。保安不敢动本校学生，可对这种校外混混，又是进校偷东西、拦住了还敢动手的，打起来毫无心理负担。
张卫雷捂着腰，脸都扭了。
又一棍。
他撑不住，膝盖一软，跪坐在地上。
就这？还以为多能打呢。
保安啐了口唾沫，拿对讲机招呼道：通知林远舟，偷他钱那校外混混逮住了，在储藏室呢，让他过来认领。
林远舟接到电话就要过去，张卫雨也想跟。林远舟笑着拦了一手：你别去，看了不忍心，我保证就是皮外伤。
张卫雨心也大，点点头真就没去了。
门卫室后头有间器材储藏室，堆着些消防器材和破旧的铁柜子，平时灯都不开，阴森森的，地上积了一层灰。张卫雷被关在里面，疼得直哼哼，蜷在角落里动弹不得。
见到林远舟推门进来，他喷着口水吼：林远舟，你狗日的诬陷我！
林远舟不急不恼，从兜里摸出两张百元钞票，丢到他跟前，钞票落在满是灰尘的瓷砖地上：谁诬陷你了，这就是你偷我的钱。
张卫雷愣住了，他压根没想到还有这种路数，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所以说你哥就比你聪明。他从不跟我硬碰，不是因为我会打架。
林远舟从兜里掏出一把剪刀，笑嘻嘻往前凑了半步：是因为我比你们更坏。
你、你干什么，别过来……走开啊……
张卫雷拼命挣，可浑身使不上劲，只能眼睁睁看着林远舟咔嚓咔嚓地剪。随着头皮一片片发凉，他最后认了命，趴在冷冰冰的瓷砖地上。
他忽然很想临港。那时候没钱，但自在，天宽地阔。现在照样没钱，自由没了，连头发都没了。
他先是恨林远舟，凭什么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整自己，好歹也是张卫雨带来的。又怨张卫雨，要不是他带自己出来打工，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再后来，他开始怨自己，当初在工厂跟人打什么架呢，那边条件其实不差，管吃管住，活也不累，一个月还能攒下几百块。
想着想着，张卫雷居然哭出了声，在阴冷的储藏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远舟纳闷了：你他妈哭什么，知不知道老子帮你剪头发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二十年以后你有吹牛的资本——2003年4月初的某天，林远舟亲手给我剪过头。
滚你妈的，呜呜呜……
张卫雷心想我都这样了你还吹。
林远舟叹口气，心说这小子咋就不信呢。
剪完了，他拍拍屁股往外走，临走跟保安交代：这小子是我朋友的弟弟，就在储藏室关一晚上，磨磨野性。明天我来领人，别让他跑了。
保安笑着应了。
回到基地，张卫雨问情况怎么样。
你弟弟挺好的。林远舟笑着说，就是太客气了，我帮他剃头，他感动得都哭了。
……
第二天一早，林远舟去储藏室把人提溜出来，带回基地。张卫雨一看，简直不敢认。
原先嚣张跋扈的弟弟，老实得跟换了个人似的，默默缩到墙角蹲着晒太阳，眼神也躲躲闪闪的，不敢跟人对视。搬快递的兼职学生不小心踩他脚，他不但没骂回去，还主动把脚收了收，连吭都没吭一声。
你看，棍棒底下出孝子，老话不是没道理。
林远舟得意地跟张卫雨显摆。
张卫雨心里又疼又感慨，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张卫雷这辈子吃的憋屈，全是在林远舟手上。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不磨掉这股野性，以后在社会上吃的亏只会更大。
没一会儿，叶清韵从食堂买了早饭回来。
她先把林远舟那份摆好，林远舟朝墙角努了努嘴，示意给张卫雷送一袋过去。
有时候恶人得林远舟来当，这个角色他留给叶清韵做。在火车上让叶清韵帮黄慧洗水果，也是一样的道理。自己用不着这些善缘，但他乐意给叶清韵攒。
叶清韵拎着一袋早饭走到墙角，声音轻轻的：吃点东西吧。
张卫雷抬起头。阳光从仓库的天窗斜着打下来，这姑娘虽然戴着口罩，可露在外头的眼神又善又柔，没有一丝嫌弃的意思，黑发被春风吹得飘来荡去。她把早饭袋子搁在张卫雷手边，还特意往里推了推，怕他够不着。
好看，但生不出一丝邪念。
谢谢。
这两个字，张卫雷几乎忘了怎么说，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叶清韵把早饭搁下就回了101，张卫雨还专门站起来道谢。林远舟笑着摆摆手，意思是不值当。
一天转眼过去，晚上张卫雷总算不用睡储藏室了，102仓库里有现成的铺。
哥，你睡了没？
张卫雷忽然开口。
张卫雨答得简短。
今天那姑娘……
话没说完，胸口一紧——张卫雨翻身扑过来攥住了他前襟，勒得他喘不上气。
你想什么呢？！
张卫雨脸都扭了：那是林远舟的人，你想都不能想！昨晚的教训还不够？你会莫名其妙被他玩死的！
张卫雷愣愣地看着他，猛地挣开：我没想，也不敢想，我就是觉得那姑娘跟菩萨似的，林远舟配不上她！今天要不是她给我送早饭，我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林远舟只会打我骂我关我，她不一样。
你配得上？
我也配不上，这世上没谁配得上菩萨。
仓库里静了一阵。
哥，你以前没这么怕林远舟吧。
他今天跟我说了件事，听完了，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