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公主，其实就是个落难公主。她妈在郑家说不上话，跟小妾差不多。
郑家一千多亿的盘子，到她手里就分了个电子设备厂。
关键是她一个刚从美国念完书的留学生，学历顶天了又怎样？半点经验没有就想着搞改革。老李你可得扛住了。
郑观是——这破名字真难记。
什么郑观是，人家叫郑观媞，提字旁的那个媞。
……
赵春明下午去天水雅集喝茶，林远舟把录音笔塞进他公文包里，拿回来一听，料还不小。录音里赵春明的声音夹杂着茶杯碰碟子的声响，背景里还有另外两个人在说话，一个姓李，一个没听清叫什么。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郑家那点事抖了个底朝天。
郑观媞。林远舟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打开百度搜了一下——页面跳出来的是该词条已被保护。
他又换了关键词搜郑家，跳出来一堆新闻，有用的几乎没有。最近的热点就是三房闹分家，各方媒体忙着给三房的资产估价，数字大得吓人，动不动就是几百亿。但这些报道跟赵春明录音里说的对不上，录音里的东西更私密，也更值钱。
这些东西离普通人太远了。林远舟眼下也是普通人，太多弯弯绕绕看不透。他只知道一点：新世纪电子设备厂是郑家三房的产业，而这个郑观媞，就是三房刚刚留学回来、被塞过来管厂的。
咔嗒，咔嗒。打火机的盖子一下一下开合，火苗蹿起来又缩回去。林远舟在琢磨，这盘录音什么时候放出去才最值钱。放早了没有火候，放晚了黄花菜都凉了。他得等一个节点——等赵春明彻底信任他，或者等郑观媞跟赵春明翻脸的时候。
一偏头，叶清韵正盯着他看。四目一对上，她又赶紧把脸埋回书里，耳根泛起一片红。
看什么看，傻不傻。林远舟板着脸说了句。
叶清韵莫名其妙挨了一句，抬起头怔怔地望着他，嘴唇微微张着，一副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的样子。
林远舟来了兴致，把凳子往她那边蹭了蹭，伸腿轻轻碰了她一下。
晚上没什么业务了，但偶尔还是有学生从门口经过。叶清韵把腿往旁边挪开一点——她脸皮薄，不肯在外头拉拉扯扯。上次有个同学路过看见林远舟帮她拧瓶盖，她脸就红了半天。
林远舟不依不饶地跟过去，她又挪一点。
到最后林远舟斜着坐在板凳上，还是贴着她。两人的胳膊几乎挨在一起，叶清韵低着头，睫毛一颤一颤的。
叶清韵没办法了，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不……别这样。
林远舟笑了笑，腿上不动了，手却伸过去把她的口罩摘了下来。
灯光底下一张脸红扑扑的，大概是因为他动作太冒失，她嘟着嘴有点不乐意，又不敢吱声。摘了口罩的叶清韵比戴着的更好看，鼻梁挺秀，嘴唇抿成一道浅浅的弧线，脸颊上还有口罩勒出来的印子。
正要接着逗，门口来了个学校保安：林老板，外头有俩人找你，说是你老乡。
101创业基地做起来以后，快递天天进出校门，林远舟早就借着白雨晴那次的风波加上自己团委干部的身份，把门口这帮保安都打点熟了。逢年过节递条烟，平时进出递根烟，一来二去都成了熟人。他们开玩笑管他叫林老板。
林远舟有些纳闷：谁找我？直接放进来不就行了，现在又不登记。
保安说：那俩一看就不是大学生，其中一个还染着黄毛，我们给拦住了。
染黄毛的老乡？林远舟一下子想到了谁，又不敢笃定，站起来说，我去瞅瞅。
走到校门口，还真是张卫雨和张卫雷哥俩。两个人灰头土脸的，嘴唇干得起了白皮，头发上全是灰，衣服也皱巴巴的，像是好几天没换过。张卫雨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张卫雷脸上还带着一块淤青。
林远舟……张卫雨嗓子哑得厉害，声音像砂纸磨出来的。
林远舟没多话，冲他们招招手让进校门，又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扔给保安：谢了啊。
保安一看是苏烟，乐得合不拢嘴：林老板太客气了。
我不是给你留过手机号么？怎么不打电话？林远舟问张卫雨。
没钱打了。张卫雨低着头说，我们从厂里跑出来的，钱包都没拿。
林远舟挑了挑眉：黑厂？
不是，正规厂。张卫雨清了清嗓子，因为打架。
林远舟边走边问，领着两人回到101基地。路上张卫雷一直不吭声，低着头走路，拳头攥得紧紧的。
叶清韵见了生人有些意外，但林远舟认识的人杂，来客不一定是学生，她主动倒了两杯温水搁在桌上。
谢谢。张卫雨客客气气道了声谢。张卫雷没那么多讲究，端起来咕嘟咕嘟灌了下去，一杯不够又续了一杯。
林远舟看他们这副样子就知道饿着肚子，让叶清韵去买几个面包。
年前见面那回，我说过要来滨海找活儿……张卫雨开始说来龙去脉。
年后果真到了滨海浦口一个厂里做工，开头还算顺当，计件给钱，多劳多得。张卫雨手脚快，张卫雷力气大，哥俩的工钱在车间里排前几名。但张卫雷脾气暴，一点就着，因为宿舍铺位的琐事跟人起了口角，几句不对付就动了手。对方一帮老乡人多势众，七八个人围上来，哥俩再能打也架不住人海，加上张卫雨从头到尾不肯还手——他觉得打架丢人，挣了钱回家才是正经——末了只能跑出厂躲风头。
不敢回去，身上又没钱，在街上晃了两天，饿了就喝自来水，困了就蹲在立交桥底下。滨海城再大也找不到个落脚的地方。最后张卫雨想起了林远舟，他记得林远舟说过在滨海上大学，还留了个手机号。
叶清韵把面包买回来了，林远舟让她先回宿舍。叶清韵看了那兄弟俩一眼，点了点头走了。
张卫雨接过面包的时候脸上有些挂不住——这副落魄相确实难堪。上次见面时他还拍着胸脯说要在滨海闯出名堂来，现在却饿着肚子投奔别人。
往后什么打算？林远舟点上一根烟，问得随意。
说不准。张卫雨眼下确实没了主意。回厂里是不可能了，那帮人肯定还盯着呢。
林远舟看看这哥俩，又摸了摸兜里的录音笔，沉吟一会儿开了口：想回临港的话，我出路费；不想回的，我帮你们找活干。
我不回。张卫雨说得很干脆，既然出来了就没打算回去。回去干啥？种地？打零工？
你呢？林远舟看向张卫雷。
张卫雷其实一百个不情愿求林远舟，但眼下也没别的路，咬了咬牙：我也不回。
行，我来安排。林远舟话锋一转，不过我这人脾气霸道，在我地盘上就得听我的。张卫雷，你先把那头黄毛剃了。
凭什么！张卫雷腾地站起来，手里的面包摔在地上，林远舟你就是故意整我！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哥，走！
张卫雨脸上有些犹豫，叫了一声，但没伸手拦。
林远舟看着满地碎屑，弯腰把面包捡起来，拍了拍灰：你弟弟敬你，但不怕你。他这种性子要是没人镇得住，早晚还得惹事。今天能因为铺位打架跑出来，明天就能因为别的事捅娄子。
张卫雨没说话，事实就是这样。他管不住张卫雷，从小到大都管不住。
林远舟拍了拍他的肩：这个恶人我来当。
你怎么当？人都走了。张卫雨发愣。
走不了的——财院是老子的地盘。
林远舟拿起电话拨出去：喂，门卫室吗？我是101的林远舟。刚才有个染黄毛的流氓在我这儿偷了两百块钱，你们帮我把人扣住。
他看了一眼张卫雨，笑了笑，又补了一句：他要敢反抗——
往死里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