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不高,也不响。
像随口应了一声。
苏倾雪猛地回头。
帝路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青衫。
手里拎着一只旧茶壶。
壶嘴还冒着热气。
“……”
“……”
“你。”
“我。”
“你怎么在这儿?”
“我一直在这儿。”
“一直?”
“嗯。”
“多久。”
林言想了想,把茶壶换到另一只手上。
“也没多久。”
“好几个万年。”
苏倾雪张了张嘴。
又闭上。
又张开。
“不是...前辈,你有病吧!”
“好几个万年你就在这儿等着?”
“顺便开了个茶馆。”
“……”
她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眼泪掉下来,她抬手去抹。
抹了一把,又来一把。
“我以为我算错了。”
“你没算错。”
“我算了很久。”
“嗯。”
“我把星星都数完了。”
“数完了?”
“数完了。”
“少了一颗。”
林言没有接话。
他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那缕白发拨到耳后。
“白了。”
“……难看死了吧。”
“还行。”
“什么叫还行!!!”
林言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留了块石头。”
“就画了一笔?”
“够了。”
“万一我没看见呢?”
“你会看见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把这一笔画在了帝路前。”
“你来了帝路,就会看见。”
“那要是别人看见了呢?”
“别人算不到。”
苏倾雪怔了一下,忽然低头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找了。”
“找了多久。”
“很久。”
“那怎么没找到。”
“流年太长,人海太密。”
“……”
“后来我就不找了。”
“为什么。”
“因为该找到的时候,自己会走到一块石头上。”
她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应了一声。
“嗯。”
“走吧。”
“去哪儿?”
“回家。”
苏倾雪愣住。
“回……蓝星?”
“先回你掉下去的那一天。”
“……”
“玄阳界..那个山谷。”
“你从那儿掉下来的。”
“我得把你从那儿带回去。”
苏倾雪的眼眶又红了。
她低下头,用力点了一下。
“好。”
林言抬起手。
掌心浮出三道灵光。
一赤红,一幽深,一莹白。
流年一开。
天地忽然安静下来。
不是没有声音。
是所有声音都被拉成了一条线。
苏倾雪看见自己的手在发光。
不,是她手上缠着一根线。
那根线很细,细得几乎看不见。
一头连着她。
另一头往下,扎进这一世的地里。
“这是什么?”
“你的线。”
“我的线怎么长在地上?”
“因为你是这一世的帝。”
苏倾雪愣了愣。
“我是帝?”
“嗯。”
“我什么时候成的大帝?”
“等你走完帝路的那天。”
“如果我不走呢...”
“你不走,你回不去。”
“……”
“我没昭告诸天。”
“所以你没有帝号。”
“没有帝号也算帝?”
“诸天认位,不认号。”
苏倾雪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又抬头看了看林言。
“前辈,你是不是在逗我!”
“我逗你做什么。”
“我一个赶期末论文的,莫名其妙掉到这个鬼地方!”
“然后就成大帝了?”
“嗯。”
“……”
“这剧本不对啊!”
“剧本本来就不对。”
“那我算什么帝?”
“算一个没有帝号的帝。”
“后世怎么称呼我?”
“后世不称呼你。”
“啊?”
“后世会有一位大帝顶替你,你也知道,叫天相大帝。”
“天相大帝!?那是我!?”
“不是你。”
“那是谁?”
“等会你就知道了。”
苏倾雪愣在原地。
“……”
“合着我就是个临时的?”
“差不多。”
“……”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
“这活我不干了。”
“不干也得干完。”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干了。”
林言两指捻住那根线,往上一提。
线绷直了。
没断。
他再提。
地面下传来一声闷响。
苏倾雪脚下晃了一下,脸白了。
“前辈……我有点晕。”
林言松手。
线弹回去,她踉跄半步,被他扶住。
“再试一次。”
“等...”
第三次,林言没有拉线。
他顺着线往下看。
看见了这一世的底。
底下是一张网。
网上有一个结。
结的位置,正是她站的地方。
结在,网就在。
结一松,整张网就往下滑。
滑出去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林言认得那种空。
他盯着那片空看了很久。
慢慢把手收回来。
“怎么了?”
“你看,你不成帝,所以你走不了。”
“啊?”
“你走了,这一世后面就没了,诸天的流年到你这里就断了”
“……”
“这一世,本来就该有一位人族大帝。”
“谁?”
“本来是你。”
“……”
“你走完帝路那天,帝位认了你。”
“现在你要走,帝位不让。”
“所以你一走,后面就空了。”
苏倾雪站在原地,好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我?”
“嗯。”
“我连回家都不行了?”
“现在不行。”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根线还在。
细得像一根头发。
她忽然想起什么,在心里唤了一声签到系统。
【检测到宿主所处时间线偏移……】
【无法完成签到】
她盯着那串零看了三息。
“好吧...前辈,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苏倾雪看着他。
看了很久。
“找个替你的。”
“替我什么?”
“替你当这一世的帝。”
“这玩意还能替?”
“记住,帝非天定……”
“所以你得自己找个人接。”
“接完,你才能走。”
“不过,接的你位置的人还成长起来。”
“所以得留一具帝身在这儿,替新帝压着。”
“但帝身上不要留名。”
“为什么?”
“名随位走。帝位给了谁,名就是谁的。”
“等新帝站稳了,这身就没用了。”
“没用了会怎么样?”
“就成一具没有名字的躯壳。”
“……”
“听着怪可怜的。”
“是挺可怜。”
苏倾雪沉默了一会儿。
“要是找不到呢?”
“找得到。”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林言没有答。
他抬眼,望向帝路另一头。
那边是一片死区。
灰蒙蒙的,连天都是灰的。
死区边上,有个小镇。
镇子已经空了一半。
另一半也在往外搬。
只有一座塌了半边的观星台,还立在镇子后头。
台顶上,坐着一个孩子。
七八岁的样子。
瘦得像一根柴。
裹着一床破棉被,仰着头,看天。
苏倾雪走上去的时候,他正在数星星。
“三千七百二十一。”
“三千七百二十二。”
“……”
“你在数什么?”
“数星星。”
“数它做什么?”
“我娘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
“我怕她回来,我不认得。”
苏倾雪站在那儿,一下子没说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