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年。
他找了个山坳住下。
借的是村东头一间空屋。
屋顶漏雨,他自己补了两回。
白天帮着挑水劈柴,换两顿粗饭。
村里人问他从哪来。
他说:“走丢了。”
众人笑,说这年头走丢的人可多了,能一路走到咱们这儿的,算命大。
第三年。
村里人见他总是一个人,开始张罗着给他说媒。
东家说自家侄女手巧,西家说邻村有个姑娘性子好。
他都笑着推了。
说家里有人等着。
村里人不信,说你这人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肯说,哪来的家里人。
他也不辩,只是把碗里的饭吃完。
那天夜里,他坐在门槛上,看了很久的月亮。
第十年。
异族来了。
一小股,顺着山脊摸过来。
他没惊动村里人。
一个人站到村口,站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村外那片林子没了,山脊塌了半边。
村里一百三十七口,一个没少。
可从那以后,村里人见了他就跪。
没人再敢跟他同桌吃饭。
送来的饭,都搁在门口。
他端着那碗还热着的饭,在门口站了很久。
第二天,他走了。
走之前,把院子扫干净了,把水缸挑满了。
从那一年起,他再没有在谁家里住过。
后来很多很多年,有人问他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他只说:习惯。
其实不是。
是他学会了,怎么跟人保持距离。
往后一百年。
他走遍了这世间的每一个角落。
他看着太庚把人族从一堆散沙,硬生生集中在一起。
看着人族一刀一刀,从异族嘴里把疆土啃回来。
他不插手。
最多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把一两头太过猖獗的东西抹掉。
抹完了也不留名。
有人说这世上有鬼。
有人说那是天在帮忙。
他听着,只当没听见。
太庚的时代,就这么到了顶峰。
人族第一次,能和异族分庭抗礼。
又过了一千年。
他在一座城里开了间茶馆。
三层小楼,不大,位置也不显眼。
他自己当掌柜,也自己跑堂。
每天听来往的人说各路天骄的事。
谁家少年一剑破三城。
哪个宗门的弟子在死区里杀了个七进七出。
他听着,添茶,收钱,不多话。
那天,一个从北边来的商客喝了口茶,忽然说了句:
“姜家那个少年,走完帝路了!”
茶馆静了一瞬。
紧接着,满堂哗然。
有人拍桌子说不可能,姜家那小子连圣境都还没坐稳。
有人说他亲眼看见的,帝路尽头的灯亮了。
林言没接话。
他转身去后头添了一壶水。
回来的时候,那桌人还在争。
他给每人添了茶,退到柜台后头,默默饮了一杯。
姜家....
他放下杯子,看着窗外,笑了笑。
帝族的时代,要开始了。
万年已过。
太庚坐化。
那日,帝路上的一占灯,灭了。
他一直等到最后。
那个人没有来。
坐化之前,他把最后一缕神念按进长河,只说了一句:
“我等的人,我没等到。”
“往后的,替我等着。”
千里之外,林言正在茶馆里擦桌子。
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他没有去。
有些送别,去了,反而更难过。
那一日。
姜家那个少年从太庚手中接过了权柄。
他姓姜。
尊号换天。
证的是无根之道。
诸天惊颤,说此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姜家从此成了第一个帝族。
外面鞭炮响了一整夜。
林言站在柜台后头,给一个客人添了茶。
“客官,您的茶。”
第二个万年。
人族无帝。
换天坐化得比谁都决绝。
无根之道断的是因果。
断到最后,也断了他自己的寿。
人族一时群龙无首。
就在这个时候。
妖族那边,一只灵蛇上了帝路。
她走完帝路那日,整个妖族都不敢相信。
可她上位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派人给人族送了一车药。
第二件事,是把妖族的退路往后挪了三千里,让出了一片灵脉。
她说:“妖族和人族,都是被那个东西圈起来养的。”
“圈里的还打圈里的,是嫌死得不够快?”
那是一个相对平稳的时代。
人族和妖族第一次坐下来,正经谈了几回事。
可惜异族没有被根除。
反而越来越强。
林言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茶壶续水。
他笑了笑。
他知道这是为什么。
那条小蛇,照他说的办了。
她守住了妖族的退路,也守住了妖族最后一点元气。
所以妖族才没有在最黑的时候烂干净。
第三个万年,妖帝坐化。
人族无帝,妖族也无帝。
诸天最黑的时代,来了。
死区一片一片地长,长得比草还快。
人族退了大半地盘,妖族缩回山林。
异族在诸天正中,垒起了一座塔。
塔尖上,有东西在结茧。
那是...异族准备强行证帝!
一旦让那东西证成了帝。
诸天就再也不可能有第二个人能站起来!
就在这时。
一个人出现。
一个姓顾的老者,突然证道称帝!
他本名顾长明。
第一世,他是个守墓的。
死区吞了他的城,他抱着一块碑,死在碑前。
第二世,他生在一个小宗门,修到圣境,替宗门挡了一劫,死了。
第三世,第四世,第五世……
一世一世,全是圣境。
一世一世,都没走到头。
到第十世。
他站在帝路入口,已经不记得自己叫顾长明了。
他只记得一件事。
他得上去。
于是他上去了。
一步一步,走得比谁都慢。
可他每走一步,身后的道果就圆满一分。
那一日,诸天听见了一声钟响。
钟声落下,异族那座塔塌了。
塔尖上的茧,被一只手从里面捏碎。
林言站在帝路之外,看着那个从轮回里走出来的人。
那人一身灰扑扑的衣裳,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到他面前,停了一下。
“你是谁?”那人问。
“一个开茶馆的。”林言说。
“哦。”那人点了点头:“那我能讨碗茶喝吗?”
林言笑了。
“能。”
那碗茶。
是那老者喝的最后一碗。
后来,诸天叫他轮回大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