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璃一愣。
自己离开这么久。
好似还没有给爹爹那边传回过什么消息。
她垂下眼帘,轻轻捻着袖口,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当初从下界出来,本是为了修补身躯。
可这一路辗转,从下界到上界。
从玄天宗到林家,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竟连一封传讯玉简都没往家里递过。
她想了想,抬起头来:“前辈,那等我好了以后……我们就一起回去一趟,和苏师姐,还有苏师兄他们一起。”
林言看向叶璃,想了想,微微点了点头:“也好。”
说完,他便不再说话。
继续望向天边冷月。
回顾自己这一生,风雨飘摇。
可若真要说哪段日子最让人怀念。
反倒是下界那段时光。
平静,寡淡,但乐得所闲。
如今想想,倒是有些怀念了。
如果说一切能画上一个句号。
他还真想当个普通人一般,游山看水,走到哪算哪。
林言不由得笑了笑,没来由地说了一句:“要是没有修炼就好了……”
叶璃眨了眨眼,偏头看他,轻声问:“前辈这是觉得寂寞了?”
林言稍愣片刻,微微看向叶璃,眉头轻轻动了一下:“为什么会这么说?”
叶璃没有立刻答。
她站起身,缓缓走到林言身前,浅碧色的裙摆擦过石桌边缘。
她笑了笑,那笑意温温柔柔:“前辈是帝境,虽然不是所谓的长生,但寿元也是无比漫长……”
她顿了顿,微微仰起脸,像是在看月亮,又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就比如我,在没有遇到前辈之前,就是个普通人。”
“但依靠魔宗的秘法,依旧拥有着漫长的寿元。”
“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寿元将近,又或是突然死去……”
“哪怕那时在魔宗,也难免会感慨一句....”
“人这一生,好像就是这么回事。”
“与不认识的人接触,相识,再到分别。”
她收回目光,落在林言脸上:“像前辈活了这么久,身边亲人早已不在,曾经的那些好友也慢慢消失在时间的长河里……”
林言听着,微微一愣。
叶璃说的不错。
与自己同一时代的人,还有几个在?
他仔细想了想,好像一个都没了。
不对,有一个!
那个小卷毛。
林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若是一些尘埃落定。
他一定要把那个小卷毛绑在身边。
让对方陪着自己一起游山看水。
累了还能当个坐骑,岂不美哉?
他缓缓站起身,抬手轻轻弹了一下叶璃的额头。
力道不重,带着几分亲昵:“年纪不大,倒是明白的挺多。你这丫头,却是很会看人。”
叶璃捂着额头,笑了笑,眉眼弯弯:“看来是被璃儿说中了呢~”
林言也不反驳,只是说道:“修炼是好,但也是坏。”
“至于好坏,也只有当事人自己才清楚。”
叶璃点点头,歪着脑袋凑到林言身边,仰着脸看他:“前辈,我觉得是好事哦。”
林言微微看向叶璃,笑道:“你觉得好,那便行了。”
叶璃似是有些不满,微微鼓了鼓腮,又凑近了些:“前辈就不问问璃儿为什么觉得是好事?”
林言看了她一眼,见她那副模样,倒也没再端着,随口道:“那你说说,为什么觉得是好事?”
叶璃眨了眨眼,唇角弯起一抹浅笑:“那当然是因为……修炼以后,就能有大把的时间陪在前辈身边了呀。”
这话说得直白,没有半点遮掩。
夜风拂过院中的灵藤。
细碎的白花轻轻晃了晃,像是也在听。
林言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
叶璃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她往前走了半步,仰着脸,眸子里映着月光,也映着林言的身影。
她抿了抿唇,像是终于把压在心底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其实.......璃儿一直都明白一件事。”
“前辈不愿接受我,并不是因为不想,是不敢。”
林言双眸微微睁大。
叶璃看着他的眼神,浅浅一笑。
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又带着几分心疼:“看来又被我说中了呢~”
她没有停,继续道:“前辈经历了那么多,也接触过那么多的人,一定也遇到过动心的人,或者是很投机的人。”
“但前辈知道,这些人并不会一直陪着自己。”
“所以往往遇到这种,前辈都会刻意地保持距离。”
她的目光在林言的脸上轻轻停了一瞬。
“前辈,我知道,你可能没有对璃儿动过心。”
“但那是之前。”
说着,叶璃忽然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缓缓地张开了双臂。
浅碧色的衣袖在夜风里轻轻翻动。
她的姿态坦然,没有半分忸怩。
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他。
“现在,璃儿想说的是.....”
“前辈不妨可以和璃儿试一试。”
“哪怕璃儿最后没能一直陪在前辈身边……”
她的声音轻下来,但满是柔情。
“但.....”
“至少在和我一起的时间里”
“璃儿不会让前辈一个人感到孤单。”
她微微仰起脸,月光落在她的眉睫上:“就好似风伴鸟飞,鸟落风停。”
林言看着叶璃张开双臂的模样。
一时间竟慌了神。
他活得太久了。
久到很多事情都成了习惯。
久到连自己都忘了。
有些东西是可以不必刻意去避开的。
如果不是叶璃这一番话。
他好似从未注意过这些问题...
或者说,他刻意不去注意。
可正如叶璃说的那样。
自己经历了这么多,当真没有遇到过很合得来的人吗?
答案肯定是有的。
他想起这么多年的游历。
那些与他并肩走过一程的人。
有豪爽的散修,有温润的宗门弟子。
也有像叶璃这样,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从不问他要什么的人。
那些人,在他漫长的生命里留下了痕迹,有些深,有些浅。
可无一例外。
他都没有主动往前走一步。
一来是自己的身份。
帝境,诸天唯一,他若与谁走得太近,谁便成了众矢之的。
二来便是离别之痛....
他记得太清楚了。
那些曾经与他并肩的人。
一个接一个地老去。
一个接一个地消散在时间的长河里。
他站在岸上,看着他们一个个沉下去,连伸手都来不及。
他清楚的记得。
曾经的他,在知道萧紫韵死的时候,是何等的大受打击。
明明只差一步。
到头来却是天人两隔。
以至于当初在见到萧紫韵的尸身时,他都差点沦陷。
萧紫韵的尸身,他守了这么久....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执念还是什么。
更别说后来知道萧紫韵还活着的时候....
他打心底是开心的。
哪怕面上不显。
但他依旧为此感到庆幸。
或许....
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白月光的威力吧。
林言对此并不否认。
他静静地看向叶璃。
那姑娘张着双臂站在那里,眉眼温婉,姿态坦然。
夜风把她的发丝吹到颊边。
她也不去拢,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像是在说....你不必急着回答,我就在这里。
林言沉默很久。
久到叶璃的手臂微微有些发酸。
久到院中的虫鸣都换了一轮。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来。
一步一步的朝叶璃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