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哦”了一声,又趴回去。
走到尽头,一道金光拦在前面。
是太庚大帝。
他看了看林言,又看了看他背上的孩子。
“前辈...背的是谁?”
“下一个帝。”
“他?”
“他。”
太庚沉默一会儿。
“他连圣境都不是。”
“你当年也不是。”
太庚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
“也对,这条路,本来就是给不该走的人走的。”
“那我这算是等到了?”
“等到了”
太庚侧身让开。
金光散了。
尽头的那盏灯,亮了。
传位那一天,帝路尽头没有风。
苏倾雪站在孩子面前。
“阿昭。”
“师父。”
“师父要走了。”
孩子抬起头。
“去哪儿?”
“回家。”
“那我呢?”
“你留在这儿。”
“替师父看着这条路。”
孩子没有说话,嘴唇抿得很紧。
苏倾雪伸手,把他抱了一下。
“疼一下就好。”
她抬手,按在他眉心。
相算之道。
一点一点从她身上剥出来。
星辉从她指尖流进他的眉心。
她头发白的那一半,一根一根往回黑。
脸色却一点一点白下去。
孩子疼得浑身发抖,咬着牙不吭声。
“师父……”
“嗯。”
“你会回来吗?”
苏倾雪的手顿了一下,笑了笑:“以后..我们会再见面的”
道传完的时候,她身后多了一个人。
不是多了一个人。
是多了一具帝身。
和她一模一样。
衣袍,眉眼,连头上那半边白发都一模一样。
只是闭着眼。
站在那儿,像是睡着了。
她把那半头白发,也留下了。
孩子看见了。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师父……”
他扑过去,被林言一把拦住。
“那不是你师父。”
“那是谁!”
“是她留下的东西。”
孩子在他手里挣扎,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你骗人!那就是师父!”
“你把师父怎么了!你还我师父!!!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林言没有松手。
也没有解释。
苏倾雪站在一边,脸色白得像纸。
她张了张嘴。
“阿昭,那个不是我。”
孩子看着她。
又看着那具躯壳。
他分不清。
他只有十岁。
他分不清。
林言看着那具躯壳,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不是脸熟,是气息熟。
七八分像苏倾雪,又不全像。
剩下那两三分,跟着天相之道,进了那孩子的眉心。
这股气息,他见过。
正是那日在天机城找到的那具帝尸。
当时他以为是前人遗蜕,顺手从上面拿了一个系统。
那个系统,后来他给了苏倾雪。
绕了一圈。
又回到她手里。
再由她,留回原处。
林言站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只是嘴角轻轻一勾。
这一程,算是走完了。
“你那个重置系统,留在那儿。”
苏倾雪一愣。
“为什么?”
“它本来就是从那儿拿的。”
“什么意思?”
“没什么。”
“听话。”
苏倾雪看着他,看了几息。
到底还是把系统剥了出来,按进那具帝身的眉心。
林言看着她的动作,心里想了一件事。
他当初从这具帝身上拿走的那个系统,绕了整整一个大圈子。
如今又回到了原处。
中间那一圈。
是他亲手递出去的。
现在,也是他亲手按回来的。
他没有在补什么漏洞。
他是在把这个圈,亲手合上。
流年开的那一瞬。
林言闭了闭了眼:“走吧。”
苏倾雪站在流年的光里,回头看了一眼。
孩子站在帝路尽头,没有追。
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
“阿昭。”
她说。
然后,悄咪咪的瞄了林言一眼,小声说道:“你恨他就行,他姓林,坏的很,可不能恨师父。”
孩子没有说话。
苏倾雪又看了一眼,转身走进光里。
光要合上的时候,林言走在后头。
经过孩子身边,他停了一下。
“你师父刚刚跟你说了什么?”
孩子抬起头。
“没什么!”
“切,小屁孩...以后揍你”
说完,他走进光里。
光合上了。
孩子站在原地。
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具躯壳。
伸手,碰了碰她的脸。
是凉的。
他把手收回来,攥紧。
没有哭。
后来的事,林言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那个孩子用了很多年,才把帝位坐稳。
又用了很多年,昭告诸天。
尊号天相。
史书上写。
天相大帝,姓苏,天相之道,观星推演,算尽因果。
没有人知道,那个“苏”,是他师父的姓。
也没有人知道,那一世原本还有一位帝。
没有帝号。
没有昭告。
后来那具帝身,被那个孩子背走了。
背到一片很远的荒原上。
埋了。
埋的那天,他在坟前站了一夜。
再后来,那孩子算出了一件事。
只要那个青衫人还活着。
师父就永远也不会解脱。
他算不出别的办法。
他只算出了一个。
让那个人死!!!
于是,他在荒原上建了一个城。
叫...万象天机城!
流年瞬息而过。
林言伸手,牵住苏倾雪的手。
“闭眼。”
“……好。”
他带着她,往光里迈了一步。
下一秒,她整个人就被流年通道吐了出来。
苏倾雪摔在地上,半边身子都在抖。
皮肤底下一道一道的光往外渗。
她的手开始变透明。
从指尖往上,一寸一寸。
“前辈……”
林言的手赶忙按下去。
那只手才一点一点凝回来。
“疼吗。”
“疼。”
“哪儿疼。”
“哪儿都疼。”
他把苏倾雪扶起来,靠着石头坐下。
然后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己那只手。
“看来,这条路只认我。”
苏倾雪抬起头。
“什么!?”
“流年是从我道果里长出来的。”
“它认我,不认别人。”
“你进去,就是一块石头掉进磨盘里。”
“……”
“那我是回不去了?”
林言没有答。
他转过身,走到一边,背对着她。
风把他袖子吹起来。
他站了很久。
苏倾雪认识他这么久,头一回见他这样。
“前辈?”
“……让我想想。”
他忽然抬起头,看了一眼天。
“流年走不了其他人。”
“那就得造一条能走其他人的路。”
“什么其他人路?”
“法阵。”
“法阵不认人。”
“它只认坐标。”
“坐标对得上,谁都能走。”
苏倾雪愣住。
“你要造一个……传送阵?”
“嗯。”
“跨时间的?”
“嗯。”
“这玩意也能造?”
“能。”
“你造过?”
“没有。”
“……”
“头一回。”
他选的地方,是帝路外头那片死区。
那儿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块青石,够硬。
林言随手取了一块,磨成盘。
指尖按上去。
第一道纹路亮起来的时候,是赤红色的。
刑罚之权。
“阵得有规矩。”
“谁进,谁出,走哪一条线,都得定死。”
“定错一分,人就没了。”
第二道纹路是幽深的。
生死之权。
“还得有生死。”
“路上不能死人。”
“死了,就到不了了。”
第三道纹路是莹白的。
流年之权。
“最后是坐标。”
“一头在这儿。”
“一头……”
他停了一下。
“我得去找找...”
那一趟,他去了很久。
久到苏倾雪以为他不回来了。
他回来的时候,袖口上沾着一点雪。
可这个季节,这片死区,不会下雪。
“另一头埋好了。”
“前辈,你去了哪儿?”
“找了好几块地,才算找到一块不错的位置”
苏倾雪看着他袖口那点雪,没有说话。
“行吧,那现在我们能走了?”
林言点头:“能走了,你站法阵里”
苏倾雪站在阵中间。
“前辈。”
“嗯。”
“这个法阵,以后还在吗?”
“在。”
“那以后,还会有人从这儿过吗?”
“会。”
“谁?”
林言没有答。
她也没再问。
她走进阵里。
纹路亮起来,从脚下一直亮到头顶。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前辈。”
“嗯。”
“我在那边等你。”
林言点了点头。
“好。”
她最后看了一眼。
身影散在光里。
阵里的光灭下去。
青石底下那圈纹路,一圈一圈暗了。
林言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这扇门的另一头,会留在一片树林里。
留很多很多年。
后来会有一个狐族的姑娘,蹲在坛边,照着纹路一遍一遍地掐诀。
后来会有一个人把它昭告诸天。
再后来,会有一个姑娘,被人一掌打进这个法阵里。
林言低下头,看着脚边的青石。
他亲手造了一扇门,把苏倾雪送回去。
而这扇门,也会将她再次送过来....
林言笑了一下。
抬手,流年开了一条缝。
他走进去。
缝合上了。
光散开的时候。
脚底踩到实地。
他们这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