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璃证帝那日，诸天太平。
她走在帝路。
看着自己的道果圆满。
观微之道，察微知着。
见一叶而知秋，见一尘而知天地。
她证道时看见了很多东西。
可让尤为震惊的...
是看见的最后一样东西。
是一杯茶。
茶是热的，搁在一张旧木桌上。
桌后头坐着个人，青衫，手里拎着把旧茶壶，壶嘴还冒着气。
那人抬起头来，冲她笑了笑。
叶璃站在帝路尽头，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她说不清为什么。
她甚至不记得那个人是谁。
可叶璃证道的那一刻。
观微之道把一粒尘、一缕风，都翻给她看了。
她在那些尘埃里，终于看见了一个人的影。
青衫，负手，站在岁月长河外头，看着她。
她什么都想起来了。
想起灵狐族地那处小院。
想起他坐在石凳上望月亮。
想起他说的腿脚长在你身上，你想待便待，我还能拦着你不成。
想起那晚她张开双臂，他走过来，然后涂九音横插一杠子，把他气走了。
想起他对自己，说很快就回来。
叶璃把帝位坐稳之后。
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他。
她找了很久。
诸天太大了。
一方小世界套着一方小世界。
就像一摞碗摞在一起。
每一只碗里都装着几十亿人。
观微之道能看到最小的东西，却最难从最大的地方找一个人。
她翻了一百多个小世界。
看见过卖糖人的摊子，说书人的茶馆，桥头下棋的老头，就是没看见那件青衫。
直到有一天，她落在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走到西头，也就一炷香的工夫。
街边烟火气十足。
叶璃沿着街走，走到中段，脚步忽然顿住了。
街角一棵老槐树底下，支着一张旧木桌，桌角缺了一块。
桌后头坐着个人，青衫半旧，手里拎着把旧茶壶，正给一个客人倒茶。
桌上搁着块木牌，上头歪歪扭扭刻了两个字：喝茶。
叶璃站在街对面，看着他。
他倒茶的姿势和从前一模一样。
壶嘴提得不高不低，茶水落进碗里，一滴不溅。
倒完了把壶往桌上一搁。
抬眼看客人，说了句什么，客人笑了，他也笑了笑。
叶璃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抹了一把，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过去。
走到桌前，站定，没说话。
林言正低头擦桌子，擦了两下。
大概是觉得有个人杵在那儿挡了光，抬起头来：客官喝……
他顿住了。
叶璃站在他面前，浅碧色的衣裙换成了帝袍。
长发绾得整整齐齐，眉眼还是那副眉眼，温温婉婉的。
只是眼底多了些他没见过的东西。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声开口：前辈，喝茶。
林言手里那块抹布停在半空，愣了一息，随即笑了。
他把抹布往桌上一扔，拎起茶壶给她倒了一碗：
叶璃在桌边坐下，双手捧着茶碗，没喝，就那么看着他。
你怎么找到的？林言问。
观微之道。叶璃说：我把诸天的尘埃翻了一遍。
林言挑了挑眉，没接话。
叶璃捧着茶碗，沉默一会儿，忽然说：前辈，我证帝那天，看见你了。
看见你站在岁月长河外头，看着我。
林言擦了擦手，靠在椅背上，神色淡淡：看见就看见了。
前辈不打算解释一下？叶璃歪了歪头：为什么诸天没人记得你？为什么帝路上没有你的神念？为什么……
因为我把那些都抹了。林言打断她，语气随意得很。
抹干净了，诸天才能自己往前走。”
“留着我，算怎么回事？
叶璃抿了抿唇，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那前辈自己呢？一个人在这儿摆摊，不闷吗？
林言想了想：还行。前两天有个老头天天来下棋，输了我三壶茶钱，昨天不来了。
叶璃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林言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从桌底下摸出个油纸包，搁到她面前：尝尝，街东头张婶做的桂花糕，甜。
叶璃打开油纸包，捏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是吧。
两人就这么坐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天色渐暗。
叶璃还坐在那儿，茶碗里的茶凉了，桂花糕吃了一半。
她看着林言收拾桌子，把茶碗一只一只摞起来，抹布拧干了搭在壶把上。
前辈。她开口。
我以后能常来吗？
林言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偏头看她：你一个大帝，天天往茶摊跑，像什么话？
叶璃歪了歪头，笑意温温的：大帝就不能喝茶了？我可是记得前辈那会儿喝的最频了
林言看了她一会儿，笑了。
他把摞好的茶碗搁进木盆里，拎起茶壶往桌上一搁：行。下回来。
叶璃了一声，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服，又低头看了看他。
前辈。
又怎么了？
你这次……不会再跑了吧？
林言愣了一下，随即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力道不重，跟从前一样：腿脚长在你身上，你想来便来，我还能拦着你不成？
叶璃捂着额头，笑了。
那笑容跟从前一模一样，温温婉婉。
像是兜兜转转绕了那么大一圈，终于又落回了原地。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言正拎着茶壶往壶里添水，老槐树的叶子落下来，飘在他肩上。
他没拍，就那么由着它搁着。
叶璃收回目光，脚步轻快地拐进了街角。
可是，叶璃却是又扭头跑了回来：“算了，为了防止前辈说话不算数，璃儿决定不走了！”
林言一愣，他却是没想到叶璃能想起自己，还能找到自己。
他正准备随口打发走。
谁知，叶璃踮起脚尖小声说道：“前辈，看了人家的身子，可是要负责的...”
说完，她的脸悄悄的红了起来。
林言轻轻一笑，到底是摇了摇头：“那你就跟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