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个穿着黑色和深蓝色正装的审计员,像一片乌云涌入九州大厦的一楼大厅。
拉杆箱的硬质塑料轮子碾压在抛光大理石地板上。
发出连续不断的轰隆声。
空气里混杂着廉价摩丝、干洗店化学溶剂和早晨没来得及散去的牙膏味。
冷风从中央空调出风口砸下来。
几个上了年纪的注会缩了缩脖子。把手里的保温杯抱得更紧。
大厅太大了。挑高十五米的穹顶。
这里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冷硬的黑白灰三色。
杂乱无章的脚步声被无限放大,带着嗡嗡的回音。
一个年轻会计提着装满高扫仪的铁皮箱。
箱子太重,他的右胳膊被拉得笔直。
他换了只手。箱角磕在金属门套上,刮掉了一小块黑色的漆皮。
周围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在东张西望。
刘正海走在队伍最后方。
他的两条腿还在发软。膝盖半弯着,走起路来像踩在吸满水的海绵上。
那块酸臭的手帕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把它攥成一团,死死捏在手心里。黏糊糊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高处的全息投影屏。屏幕黑着,像一口巨大的黑洞。
一股泛酸的胃液涌上喉咙。刘正海强行咽了回去。
沙瑞安走在最前面。
他挺直腰板。下巴刻意抬得老高,几乎与地面平行。
崩开线头的银灰色西装随着他的步伐前后摆动。
他穿着一双带铁掌的定制皮鞋。
鞋跟重重砸在地砖上。
咔。咔。咔。
声音尖锐。短促。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沙瑞安很享受这种声音。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正在巡视领地的暴君。
他手里紧紧捏着那份联合授权文件。纸张被掌心的汗水浸得有些发软。
大拇指的伤口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
他用食指来回摩挲着那层粗糙的硬壳,感受着轻微的刺痛。
刚才一楼外门闸机处,雷动的退让给了他极大的底气。
沈渊也不过如此。沙瑞安咧开嘴,牙齿缝里带着一丝烟草味。
在国家机器的红头文件面前,千亿财阀也得低头。
他大步越过普通员工电梯间。
径直走向最深处的四部VIP专属电梯。
VIP电梯前设有一道第二层安保闸机。
黑色磨砂金属材质。比外面的闸机更高,更厚重。
闸机后方的环形前台站着三个接待员。
她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头发盘得没有一丝碎发。
面对浩浩荡荡逼近的八十人查账大军,三个女孩连眼睛都没多眨一下。
她们的手交叠放在小腹前。站得笔直。
没有人去碰闸机的开关。红色的禁行灯亮得刺眼。
沙瑞安停在闸机前一米处。
他身后的队伍也跟着停下。拉杆箱相互碰撞,发出一阵闷响。
“开门。”沙瑞安用授权文件指着前台。
前台女孩保持着职业微笑。没出声。
沙瑞安的脸颊抽动了两下。呼吸急促起来。
他感觉自己被无视了。被几个前台无视了。
他双手抓住栏杆,用力摇晃。
磨砂金属发出沉重的哐当声。
“特派调查组联合税务局查账!”沙瑞安扯着嗓子大吼。
他的声音在十五米高的穹顶下来回激荡。带着破音的沙哑。
“把所有闸机打开!”
“我们要接管财务部!立刻!”
几点唾沫星子飞到金属挡板上。
前台女孩依然没动。她们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他手里的红头文件。
整个大厅只有沙瑞安吼声的回音。
刘正海躲在队伍最后面。小腿肚子又开始抽筋。
他扶着旁边的大理石柱子。指甲在光洁的表面抓出几道汗印。
太安静了。除了沙瑞安的咆哮,九州大厦的人安静得像没有痛觉的机器。
突然。
一阵沉闷的脚步声从前台后方的阴影通道里传出。
咚。咚。咚。
不是皮鞋的声音。是厚重的战术靴鞋底砸在地面的动静。
每一脚下去,都带着体重的压迫感。
沙瑞安停止了摇晃栏杆。他眯起三角眼,死死盯着那片阴影。
一个高大的黑影走了出来。
光线照在他身上,投下一大片阴影,刚好把沙瑞安罩在里面。
一米九的身高。铁塔般的体型。
纯黑色的战术保安服被肌肉撑得鼓鼓囊囊,布料绷得很紧。
没有系领带。衣领敞开,露出粗壮的脖颈。
脸上一道三寸长的刀疤。从左侧眉骨一直斜劈到颧骨下方。
那条疤痕像一条暗红色的蜈蚣,趴在黝黑的皮肤上。
九州集团安保部部长,赵铁军。
他像一堵长了眼睛的混凝土墙。硬生生砸在VIP电梯前。
大厅里的气温似乎瞬间降了两度。
刚才还摩拳擦掌的注会们,纷纷闭紧了嘴。
前面的几个审计员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皮鞋蹭出几声微弱的刺啦声。
那个提着铁皮箱的年轻会计,手心里全是汗。铁皮箱把手在掌心打滑。
沙瑞安觉得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
但他咬紧后槽牙,强行撑住。
他是带着三方红印来的。他代表的是京城的规矩。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拦我?”沙瑞安仰起头。
他必须仰头才能看清赵铁军的脸。
沙瑞安把手里的文件举高,几乎要贴到赵铁军的鼻尖上。
“看清楚上面的红章!最高检、税务总局、纠风办!”
沙瑞安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大拇指上刚结痂的伤口再次裂开。一滴鲜血顺着纸张边缘滑下来。
“我现在是在执行国家层面的税务审查。”
“耽误了一秒钟,我定你个妨碍公务、抗拒执法!”
“让开!”沙瑞安再次大吼。
赵铁军没看那份文件。
他慢慢抬起两条粗壮的胳膊。在宽阔的胸前交叉。
战术服的布料发出粗糙的摩擦声。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沙瑞安。
脸上的蜈蚣疤痕随着肌肉的牵扯,微微扭动了一下。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被红头文件吓到的慌乱。
他冷冷地看着沙瑞安。声音低沉,像两块粗砂轮在摩擦。
“查账可以。”
赵铁军下巴微抬。目光越过沙瑞安,扫了一眼他身后那堆拉杆箱和铁皮设备。
“先过安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