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集团总部大厦。五十层。财务中心。
这里没有常见的格子间。一整层全被打通。
冷气开在二十度,风带出轻微的呼啸声。
像个巨大的科幻基地。墙壁被弧形拼接的液晶屏幕填满。
几百块屏幕同时亮着。幽蓝色的荧光照在金属质感的地板上。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像暴雨般往下砸。
红绿相间的折线图实时跳动,牵扯着庞大商业帝国的资金流向。
服务器机柜列在房间最深处,散热风扇发出低沉的蜂鸣。
楚河瘫在角落的人体工学椅里。
他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灰T恤,胸口印着几个掉色的英文字母。
手里抱着一袋家庭装黄瓜味薯片。
“咔嚓。咔嚓。”
他嚼得很大声。手指上沾满油腻的调料粉。
残渣顺着他的下巴,掉进面前的黑轴机械键盘缝隙里。
他仰起脖子,咽下嘴里的土豆片。打了一个又长又闷的饱嗝。
一股黄瓜香精味在冷气里散开。
一只穿着白色帆布鞋的脚突然踹过来。
正中转椅的底座。
滚轮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尖音。
椅子带着楚河向后滑出去两米远,后背重重撞在服务器机柜外壳上。
“砰”的一声闷响。
半袋薯片从楚河怀里飞出去,撒了一地。
“你再往服务器主板上掉薯片渣,我就把你塞进碎纸机里。”
林婉儿站在办公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穿着一条水洗发白的破洞牛仔裤,裤腿胡乱卷到脚踝。
左脚帆布鞋的鞋带散着,拖在地上。
宽大的白衬衫套在她纤细的身上,袖子撸到手肘。
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底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
林婉儿嘴里叼着一根草莓味棒棒糖。
白色的塑料细棍随着她说话,上下晃动。
楚河揉着撞疼的后脑勺,从地上爬起来。
“姐,我饿啊。昨晚盯星河投资的离岸账目盯了一宿。”
他心疼地看着地上的薯片。不敢去捡。
主控台上的红色专线电话突然闪烁起来。
没有任何铃声,只有刺眼的红光在跳动。
林婉儿走过去,手指按下免提键。
扩音器里传出沈渊的声音,带着微弱的电流声。
“通知财务部总监林婉儿。有客人要看账本。好好接待。”
电话挂断。只剩忙音。
林婉儿愣了半秒。
随后,她的牙齿猛地合拢。用力一咬。
“咔嚓。”
嘴里的硬糖瞬间碎裂。
甜腻的草莓糖浆味在口腔里炸开,顺着喉咙流下去。
她吐出那根塑料小棍。小棍掉进垃圾桶。
林婉儿把厚底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她双手按在金属桌面上。指关节因为用力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肩膀开始小幅度发抖。
不是害怕。是憋了太久的亢奋。
“来活了。”她声音发着颤,眼睛死死盯着主屏幕。
楚河拍掉T恤上的碎屑,走过来。“谁啊?这么大阵仗,老板亲自打电话。”
“沙家的人。带着市税务局。八十个注会。”
林婉儿双手撑着桌面,凑近屏幕。
“要查咱们一万亿的全量原始凭证。带了联合红头文件。”
楚河倒吸一口凉气。他拉过一把新椅子坐下。
“沙瑞安疯了吧?查一万亿的流水底稿?他以为咱们这是街边的沙县小吃,几本手写发票就能对付?”
林婉儿直起腰。双手抬起,十指悬在键盘上方。
“他想找死,我就送他一程。”
她双手猛地砸向键盘。敲击声连成一片,像疾风骤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十根手指在黑轴键盘上敲出了残影。
几十行指令飞速输入。
“全体注意!”林婉儿对着胸前的麦克风喊话。
声音传遍五十层的所有隔间。
几十个在工位上待命的高级财务分析师同时抬起头。
“纸质账本,启动物理封存程序。”
财务中心深处的一扇钢制防爆门亮起红灯。
厚重的钢铁齿轮咬合转动。
几万册装订成册的原始纸质凭证、报销单据、发票底根。
被履带传送带推入后方的恒温金库。
防爆门重重落下。气压阀锁死,发出一声沉闷的排气声。
整个墙面变得平整光滑,连一条缝隙都找不出。
“电子账本。”林婉儿手速不减。屏幕上的光打在她的镜片上。
“切断外网物理连接。断开云端主服务器。”
楚河在旁边的副控台跟进。“已物理断网。局域网沙盒搭建完毕。”
林婉儿敲下回车键。“开启‘合规防御模式’。”
主屏幕上的数字瀑布突然停滞。接着背景全部变成刺眼的暗红色。
“把去年的总账套给我切碎。”
林婉儿盯着那些红色数据。“用最新的国家会计准则,给他们造迷宫。”
“把三亚休假那三百万司机的社保代扣代缴池,和星河投资的离岸对冲账目做交叉。”
“一笔十万块的重卡维修折旧费。”她下达具体指令。
“按《企业所得税法》第五十一条,把跨期摊销比例拆开。关联到四十七万个虚拟子账户里去。”
楚河双手在键盘上飞舞,嘴里念叨。
“每一笔都要带上合法的税务代码。合规校验通过。已生成穿透流水。”
他转头看向林婉儿。“姐,这账目现在看起来就像一团乱麻。哪怕是顶尖注会,核对一笔三万块的报销,都要在几十万个子账户里扒三天三夜。”
“合法吗?”林婉儿问。
“百分百合法。完全符合税务总局上个月颁布的财务指导意见。”楚河咧开嘴。
林婉儿笑出声。她抓起桌上的另一根棒棒糖,撕开糖纸。
“他们不是喜欢拿着显微镜挑刺吗?”
她把棒棒糖塞进嘴里。“我要让他们连咱们的一个小数点都看不懂。”
“这八十个人要是能查出一毛钱的不合规,我林婉儿三个字倒过来写。”
一楼大厅。
雷动推了推反光的金丝眼镜。耳朵里的微型通讯器响了两声。
老常的指令传达完毕。
雷动面无表情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把手里的半瓶消毒喷雾揣进口袋。
脱下白手套,对折两次,精准扔进旁边的分类垃圾桶。
不锈钢闸机上的红灯熄灭,绿灯亮起。
挡板“唰”地一声向两侧弹开。
沙瑞安以为雷动怕了。他冷笑一声,把手里皱巴巴的授权书甩得震天响。
“现在知道让路了?晚了!”
沙瑞安大手一挥。“进!封锁财务室,拔掉他们服务器的网线!”
八十个查账员提着沉重的拉杆箱,抱着厚重的设备,浩浩荡荡涌过闸机。
杂乱的皮鞋声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
刘正海气喘吁吁地跟在人群后面。他手里攥着那条酸臭的手帕,两条腿还在发软。
沙瑞安大步走到电梯间。
抬头看着上方跳动的红色楼层数字。
他伸手重重拍在按键面板上。
八部高速电梯的指示灯同时亮起,开始下行。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银色的电梯门向两侧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