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大厦楼下的玻璃门前。
安保队长嚼着口香糖,面无表情地看着跳脚的侯亮平。
程度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大拇指拨开了按扣。
剑拔弩张的当口。
安保队长胸前挂着的对讲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滋啦——”
里头传出一阵“咔哒”的金属清脆响动。
那是防风打火机弹开盖子的动静。
紧接着,沈渊那带着点慵懒的嗓音顺着扬声器飘了出来。
“铁军,底下吵吵啥呢。这大中午的,还让不让人睡午觉了?”
安保队长立刻站直身子,按住通话键。
“沈总,京城来的侯组长在门口闹事。他说要强行接管大楼,还拿枪比划。”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
随后传来沈渊的一声低笑,夹杂着吐出烟雾的细微呼气声。
“接管大楼?他侯亮平又不是物业,接管我这儿扫厕所吗。”
侯亮平脸皮猛地一抽,一把抢过对讲机。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青白。
“沈渊!你少在这儿给我装神弄鬼!滚下来!”
他吼得破了音,唾沫星子喷在黑色塑料外壳上。
“外头大盘都跌穿底了!你还躲在窝里下蛋呢?”
“老子限你三分钟出现在我面前!”
沈渊打了个哈欠。
“见我啊?行。”
“不过我可没在总部大楼。我这人闲不住,正在东郊第一重工园区亲自带队排查隐患呢。”
“侯组长有胆子,就来现场指点指点?”
电话单方面切断,变成了一长串盲音。
侯亮平把对讲机狠狠砸在安保队长胸口上。
转头就往黑色奥迪车上冲。
“开车!去东郊一厂!”
他一把扯掉脖子上勒人的领带,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沙瑞安缩在副驾驶上,拿袖子不停地蹭脑门上的虚汗。
车轮碾过沥青路面上的积水,甩起半人高的泥点子。
半小时后,车队在东郊核心园区的生锈铁门外急刹。
侯亮平一脚踹开车门。
皮鞋直接踩进了一个泛着机油花的水坑里。
吧唧一声,泥水灌了一脚。
他根本顾不上甩脚上的泥,抬头往里看。
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占地几万平米的巨型厂区,像个死掉的钢铁怪兽。
没有白烟,没有电火花。
安静得能听见几只流浪猫在废料堆里翻找食物的扒拉声。
风穿过巨大的通风管道,发出呜呜的悲鸣。
两扇原本焊死的推拉门,中间被切开了一条仅供一人通行的窄缝。
沈渊就靠在那道窄缝旁边的石墩子上。
身上套了件灰色的薄风衣。
脚边摆着个大纸箱子,里头黄澄澄的一片。
“来了?”
沈渊把半截雪茄扔在地上,抬脚碾灭。
他弯下腰,从纸箱里抓起一顶黄色的安全帽。
甩手扔向侯亮平。
“来,戴上。进这门不戴头盔,按你们的规矩那可是要命的隐患。”
侯亮平下意识伸手接住塑料帽子。
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过来。
他看了一眼手里那印着“九州重工”四个字的破帽子,反手就砸在地上。
塑料壳子在水坑里滚了两圈。
“我戴你大爷!”
侯亮平几步冲上前,手指头快要戳到沈渊的鼻梁骨。
“你在这儿跟我演空城计呢?”
“厂里那几万人呢?你把他们藏哪了!”
“我告诉你沈渊,你这是非法停工!是在绑架江海省的经济命脉!”
沈渊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他喷过来的唾沫。
又从箱子里摸出一顶帽子,递给跟在后头的沙瑞安。
“沙专员,他脾气大不戴。你戴,安全第一嘛。”
沙瑞安哆嗦着手接过帽子,往自己那油光锃亮的大背头上一扣。
结果脑袋太大,安全帽卡在半拉脑袋上下不去。
带子勒着肥硕的下巴,看着像个滑稽的土拨鼠。
“沈、沈总啊……”
沙瑞安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发着虚。
“咱们就别……别斗气了行不行?达康书记在省里都快吃速效救心丸了。”
“外头那些洋老板,把省府大院的铁栅栏都快晃散架了。”
沈渊没理他。
转身顺着那道窄缝走进了主厂区。
“想看隐患?自己进来瞧。”
侯亮平咬着牙,带着一帮人鱼贯而入。
一号主车间的景象,直接把调查组这帮人的心理防线击穿了。
几千台进口的数控机床,整整齐齐地趴在地上。
每台机器的电源线都被剪断了,插头拿绝缘胶带缠成了木乃伊。
上面贴满了密密麻麻的黄底黑字封条。
地上铺着崭新的无尘布。
鞋底踩上去,发出“吱嘎吱嘎”的滞涩响动。
几个大妈穿着白大褂,正拿着镊子在流水线底下的缝隙里夹灰尘。
夹出一点,就小心翼翼地装进玻璃试管里。
侯亮平看呆了。
他指着那几个大妈,嘴唇直哆嗦。
“这……这是在干什么!”
沈渊走过去,拿起一个试管晃了晃。
“收集证据啊。”
“侯组长昨天说我们粉尘超标。”
“我寻思着,光停工还不行。得把这些超标的毒物收集起来,回头送去京城化验。”
沈渊叹了口气,一脸的痛心疾首。
“咱们这机器缝里,指不定藏着多少会爆炸的粉尘呢。”
“不抠干净,我晚上连觉都睡不着。”
程度在旁边看不下去了,一把拔出腰后的甩棍。
指着沈渊大吼。
“姓沈的!你别蹬鼻子上脸!”
“马上让工人滚回来上班!不然老子现在就以寻衅滋事的罪名铐了你!”
沈渊偏过头,看了一眼程度手里那根黑漆漆的棍子。
他没躲,反而往前凑了一步。
把自己的手腕伸了过去。
“铐。赶紧铐。”
沈渊嘴角扯出个弧度,眼底一片冰凉。
“我只要进了局子,这大门可就真没人敢开了。”
“到时候你们侯组长去给外资造汽车底盘?还是你去用牙啃钢板?”
程度被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镇住了。
举着甩棍的手僵在半空,愣是没敢往下砸。
侯亮平一把推开程度。
他知道来硬的已经没用了。
现在整个江海省的压力全压在他这几个人身上。
多拖一分钟,他的政治生命就流失一分。
“沈渊。”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胸口憋闷得发疼。
他死死盯着沈渊那张云淡风轻的脸。
“开个价吧。”
“只要你现在把这破电闸推上去。今天下午,调查组的撤销整改文件就会送到你桌上。”
侯亮平喉结滚了滚,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后底线。”
“两小时。我只给你两小时!”
“两小时内,我要听见这厂子里的机器响起来!”
“不然,大家就鱼死网破!我脱了这身衣服,也得拉着你一起死!”
沈渊搓了搓手指头上的灰。
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厂房顶棚。
“两小时啊。”
他咂巴了一下嘴。
“有点难办呐。”
沈渊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打了个响指。
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荡出一圈回音。
“哒、哒、哒。”
车间深处的阴影里,传来一阵清脆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动静。
苏清寒穿着一套修身的黑色女士西装。
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金丝眼镜。
手里抱着一摞足有半尺厚的牛皮纸文件袋。
她踩着一地的无尘布,停在侯亮平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镜片后的眼睛里,透着看死人一样的光。
“沈总。”苏清寒微微点头。
沈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指了指面前眼珠子发红的侯亮平。
“苏清寒,咱们这位青天大老爷急了。”
“你跟他好好念叨念叨,这电闸……为啥推不上去?”